许源的衙门在小东门外，乃是天子专门给他安排的。衙门设在这里，昭示着当时天子对他的恩宠。而衙门前的这条街道，东西走向，从这条街一直向东，再走八里便有一座王府。王府的北侧，便是陛下...风沙如刀，割得人脸生疼。许源眯起眼，手指在袖中悄然掐出一道隐秘法印——不是祛秽司的镇邪手诀，而是早年在七禾台镇时，白狐爷私下传他的《狐影三叠》里第一叠“藏息诀”。此法不伤不破，只教人如何将一身气息沉入骨髓、敛于皮囊之下，连最敏锐的阴祟都难辨其真形。他此刻用出，非为避敌，而是为了压住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几乎要撞破喉咙的冷笑。那些骑兵……根本不是人。他们身披的甲胄确实是运河衙门制式，玄铁鳞纹，肩吞兽首，腰悬双钩——可甲胄缝隙里钻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缕缕灰白雾气；马蹄踏地无声，却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半凝固的、泛着青紫色荧光的黏液；最骇人的是那面甲之后——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幽暗，仿佛整张脸都被硬生生剜去，又用某种活物的皮，细细糊了上去。“钟小人”策马当先，缓缓摘下头盔。那张脸，是钟小人没错。眉骨高耸，左颊一道刀疤，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黑点，在缓慢旋转，像一窝被惊扰的蚁群。老刘喉结上下滚动，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没再看那些骑兵，目光死死钉在康元堂脸上。康元堂却笑了。那笑极淡，极柔，像春水初融时浮起的一片梨花瓣，可她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弹——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虫卵，无声无息坠入沙地，瞬间被风沙掩埋。许源“望命”之术早已悄然铺开，视野所及，每一具骑兵头顶，皆悬着一盏摇曳的、惨绿的命灯。灯焰微弱，却诡异地连成一线，最终汇入康元堂后颈衣领之下——那里，一点暗红胎记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原来不是邪祟冒充巡逻队。是扶桑人，把巡逻队的魂魄，喂给了邪祟！许源脑中电光石火：渊虚扩张，邪祟滋生，可正州边军久经战阵，精悍如铁，寻常邪祟哪敢近身？除非……有人将边军巡骑的命格、生辰、甚至贴身信物，提前数月、数年便悄然窃取，再以“坛身虫”母体分泌的“引魂涎”，混入他们每日饮用的井水中。日积月累，魂魄渐染浊气，却因军律森严、阳刚气盛，一时不显。直至今日，借这大风沙天，浊气借势而起，一举蚀空神智，反客为主！难怪白狐说，扶桑人在北都周边的布置，都“很接近渊虚”——他们根本不是在躲避渊虚，而是在豢养它！在渊虚边缘，以人命为壤，以军魂为肥，培育专克正州精锐的“蚀骨傀”！“刘头……”丹修裹着纱布的嘴含糊开口，声音发颤，“那……那真是钟小人？”老刘没答话。他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边采药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赵郎中……他今天早上，是不是来过康元堂？”那人一愣，点头：“来了！还带了个拎药箱的学徒……”“学徒？”老刘眼中凶光爆射，“那学徒……左手是不是戴着一只乌木扳指？”“对！对！乌木的，上面还刻着……刻着一条盘着的蛇！”老刘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松开手，踉跄退后一步，脚跟踩进沙里，声音嘶哑：“……‘蟠蛇引’……扶桑鬼医门的禁术……他们连赵郎中都……”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围拢的骑兵中，忽有一骑猛地抬臂，手中长枪竟不是刺向采药队，而是狠狠捅向自己坐下的战马脖颈！枪尖入肉三寸，黑血喷溅，那战马却连嘶鸣都未发出，只四肢一软，轰然跪倒。紧接着，马背上那具“骑兵”身体剧烈抽搐，面甲之下，无数黑点疯涌而出，眨眼间织成一张蛛网，将他自己牢牢裹住！蛛网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短短三息，一具完整的人形，竟被压缩成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复眼的硬壳！“砰！”硬壳炸开，化作漫天黑尘，尽数扑向最近的采药人——田贵！田贵惨叫一声，双手疯狂撕扯自己脸皮，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鲜血淋漓，可皮肤之下，竟也迅速鼓起一个个凸起的、蠕动的黑点！他双目暴突，眼球表面，赫然浮现出与骑兵面甲内一模一样的、缓慢旋转的蚁群！“散开！别碰他！”老刘厉吼，右眼中阴影暴涨，那只武士阴兵再度凝形，宽刃短刀横斩而出，刀锋未至，一股阴寒彻骨的煞气已将田贵周身三尺空气冻得凝滞如冰！可就在此刻，康元堂动了。她不是躲，而是迎着那片扑来的黑尘，莲步轻移，素手一扬——掌心摊开，赫然躺着三枚与方才坠入沙地一模一样的赤色虫卵！“嗡……”虫卵离手，瞬间膨胀百倍，化作三只通体赤红、背生薄翼的怪虫！它们翅膀振动，发出一种高频到近乎无声的嗡鸣，所过之处，连老刘刀锋上凝结的寒霜，都在微微震颤！“蚀魂蛊！快闭气！”老刘瞳孔骤缩，终于失声惊呼。许源却比他更快。他身形未动，袖中左手五指箕张，指尖无声燃起五簇幽蓝火苗——非是丹修真火，亦非祛秽符火，而是《化龙法》修至第七重“潜渊”时，自血脉深处逼出的“逆鳞灼”。此火不焚外物，专灼神魂，触之即溃，连浊间旧岁土中的腐朽怨念都能烧穿！三只赤蛊刚扑至田贵头顶，幽蓝火苗已如跗骨之蛆，缠绕而上！“滋啦——”没有烈焰腾空，只有三声细微如油煎豆子的轻响。赤蛊薄翼瞬间焦黑蜷曲，复眼爆裂，尚未落地，便已化作三捧灰白飞灰，簌簌飘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采药人，包括正狂躁撕扯自己脸皮的田贵，动作都僵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源——这个一直沉默寡言、连献殷勤都嫌累的“八流丹修”，刚才那一手……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更可怕的是那火的颜色与温度，分明是传说中能焚尽一切阴秽的“逆鳞灼”，可逆鳞灼……岂是区区八流丹修能驾驭的？康元堂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凝滞。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淬毒的针，直刺许源双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被猎物突然亮出獠牙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被冒犯的愠怒。许源迎着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收回左手，袖口垂落，遮住了指尖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蓝余烬。风沙更大了。远处，真正的巡逻骑队马蹄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有力，踏在沙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如同擂动一面巨鼓。老刘猛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钟小人的队伍，向来是十骑！可方才那十几具“蚀骨傀”，分明是冲着他们这支采药队来的，绝非巧合！这说明……扶桑人早已布好局，只待他们踏入界碑，便一网打尽！而真正的巡逻队，恐怕已被调虎离山，或者……干脆就在路上，遭到了伏击！“走！”老刘低吼，声音嘶哑，“弃马！往西，进‘枯藤坳’！快！”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朝西面一处低矮的、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崖奔去。那里，隐约可见几道窄小的、被黄沙半掩的缝隙，正是采药人私下里称呼的“枯藤坳”——一条废弃多年的古盐道，深入渊虚边缘，地势复杂，岔路如蛛网，是唯一能暂时甩开追兵的险地。采药队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丢下坐骑，跌跌撞撞跟上。田贵脸上的黑点虽未消退，但行动已恢复几分清明，只是眼神浑浊，脚步虚浮。丹修和匠修互相搀扶，脸色惨白。唯有康元堂，依旧步履轻盈，裙裾在狂风中翻飞，像一株在绝境中兀自绽放的毒花。她掠过许源身边时，脚步微顿，朱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钻入许源耳中：“许大人……您这‘八流丹修’的扮相，可比卢武平那张脸，演得地道多了。”许源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冷冷回了一句：“演得地道，才能杀得干净。”康元堂眸光一闪，笑意更深，却再未言语，莲步轻移，率先跃入土崖缝隙，身影瞬间被风沙吞没。许源最后一个踏入缝隙。身后，风沙呜咽如泣，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他回头望去，只见方才众人停留的沙地之上，除了几匹受惊乱窜的空马，还残留着几滩尚未干涸的黑血，以及……三枚被踩扁的、泛着诡异赤光的虫卵残骸。他抬脚，靴底重重碾过其中一枚。“咔嚓。”一声脆响，赤光湮灭。枯藤坳内，昏暗无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陈年腐叶的气息。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两侧岩壁凹凸嶙峋，挂满干枯扭曲、形似枯藤的暗褐色藤蔓，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灰白色的粉末。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越低，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靴底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老刘举着一盏仅剩半截蜡烛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他额角渗着冷汗，一边疾行，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头顶垂挂的枯藤：“都别碰那些藤！那是‘蚀骨藤’，活的！沾上一点，血肉立刻发黑坏死！”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匠修脚下一滑，本能伸手去扶岩壁，指尖却无意拂过一根垂下的枯藤。“嗤……”一声轻响，那根枯藤顶端，倏然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探出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幽绿寒光的细针，闪电般刺入匠修食指！“啊——！”匠修痛呼，猛地甩手，可那细针入肉即断，断口处，一缕幽绿烟气“滋滋”冒出，匠修整条手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皮肤下，无数细小的、蚯蚓般的凸起疯狂游走！“砍掉！”老刘厉喝，武士阴兵短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劈匠修肘部！“等等！”许源的声音冷如寒铁。老刘刀势一顿，阴兵短刀悬在半空，刀锋距离匠修皮肤不足一寸。他惊疑不定地回头：“许春？你……”许源已走到匠修身侧，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幽蓝火苗无声燃起，却并未灼烧，而是轻轻点在匠修腕脉之上。那幽蓝火苗如活物般，顺着匠修手臂皮肤下的黑色脉络，逆向游走！所过之处，黑色迅速褪去，游走的凸起纷纷僵直、萎缩，最终化作点点灰烬，从皮肤毛孔中簌簌排出。不过三息，匠修整条手臂的肿胀与黑气尽消，只余下指腹一个微小的、泛着绿意的针孔。匠修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劫后余生。老刘死死盯着许源指尖那抹幽蓝，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逆鳞灼……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许源收回手，火苗熄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想活着走出这鬼地方的人。”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刘脸上，一字一句道：“刘头，你刚才说，赵郎中左手戴乌木蟠蛇扳指……他有没有说过，这扳指，是哪家铺子订制的？”老刘浑身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颓然。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墨玉斋’。北都城南，专做乌木、紫檀、沉香一类文玩的铺子。”许源眼中寒光一闪，墨玉斋……白狐给的地图上，北都城南，确实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墨色砚台的标记。线索，终于连上了。就在此时，前方带路的老刘，脚步猛地一顿。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前方岩壁上，一片新近被利器划过的、深达寸许的凌乱刻痕。那刻痕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绝望的狠劲，赫然是两个字：“救我”。字迹下方，还有一道长长的、拖曳的、暗红色的抓痕，一直延伸进前方更深的黑暗之中。老刘的手开始抖，油灯火焰剧烈摇晃，在岩壁上投下他扭曲颤抖的巨大影子。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阿福？！”阿福，是赵郎中唯一的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据说生来体弱，常年卧病，从未离开过赵郎中家的小院半步。许源蹲下身，指尖拂过那暗红抓痕。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粘稠的触感，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固存在的、属于“坛身虫”母体特有的、甜腻的腐香。他站起身，声音在死寂的枯藤坳里，清晰得如同惊雷：“赵郎中，不是想救儿子。他是想，用整个定真县，给他的‘重光计划’，陪葬。”风，不知何时停了。枯藤坳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盏油灯，火焰“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映亮了许源眼中，那片比渊虚更幽暗、比浊间更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