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京城衙门。
解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值房里依旧点着蜡烛,光线昏黄。
他抬起头,看向守在门口的亲随。
“去通知顾铭让他来衙门。”
解熹的声音有些沙哑。
“清丈田地的事情,准备正式开始了。”
亲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解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墨味和倦意。
“还有。”
解熹没有回头。
“派人去通知各家勋贵,请他们来衙门现场。”
“就说朝廷要清丈田亩,请他们到场见证。”
亲随在门外躬。
“是,老爷。”
脚步声远去。
解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从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到现在,快一百年了。
勋贵、士绅、豪强,像蛀虫一样啃食着这个帝国。
田亩隐占,赋税流失。
一年比一年严重。
再不动,这江山就要被彻底蛀空了。
解熹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京畿地区所有勋贵的名字。
梁国公蓝启、成安侯李崇、镇远侯赵铎、定义侯徐辉、安远伯孙胜、永昌侯周广义……
都是开国侯伯,世袭罔替。
解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最终停在“梁国公蓝启”五个字上。
蓝启是勋贵之首。
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江山,立过汗马功劳。
爵位传了三代,到蓝启这里,已经成了京畿一霸。
田连阡陌,仆从如云。
解熹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并不指望这些勋贵会乖乖配合。
但该走的流程,必须走。
先礼后兵。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解熹重新睁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准其自首,退还隐田者,既往不咎。”
他写完,放下笔,将纸推到一旁。
这是给勋贵们的台阶。
如果这些人识相,主动退田,那一切都好说。
朝廷可以给他们保留一部分田产,以示恩典。
但如果他们不识相……
那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了。
清丈田地,是一条鞭法里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这步走歪了,那后面一切都是空谈。
税制改革,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解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站起身,走出值房。
外面的官吏们还在忙碌,见他出来,纷纷抬头。
“都停一下。”
解熹开口。
值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丈的事,今天正式开始。”
解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怀义县是第一个开始的。”
“诸位打起精神,别堕了朝廷的威严。”
官吏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
解熹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他转身走回小房间,关上门。
顾铭收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吃早饭。
黄飞虎亲自来传的话,说解熹请他去衙门开会。
顾铭放下碗筷,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京城衙门。
马车在京城衙门前停下。
顾铭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大门。
值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解熹坐在主位,旁边是户部派下来协助工作的郎中,姓刘,四十多岁,面容严肃。
顾铭走过去,拱手行礼。
“学生见过老师。”
解熹点了点头。
“坐吧。”
顾铭在解熹下首坐下。
刘郎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解熹拿出具体实施的公文,和在场的官员进行最后的敲定。
大约两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随推门进来,躬身道。
“老爷,勋贵们到了。”
解熹站起身。
“请他们到大堂来。”
随后解熹顾铭等人也来到京城衙门的大堂。
片刻之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梁国公蓝启。
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常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成安侯李崇、镇远侯赵铎、定义侯徐辉、安远伯孙胜、永昌侯周广义。
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蓝启走进大堂,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解熹身上。
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解大人,久违了。”
解熹回礼
“公爷客气,请坐。”
蓝启在客位坐下,其余勋贵依次落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解熹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清丈田亩的事。”
他看向蓝启。
“陛下有旨,在京畿地区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是第一步。”
蓝启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等自然支持。”
解熹看了他一眼。
“公爷深明大义。”
“清丈的事,本官已经派人勘察过怀义县。情况……有些复杂。”
蓝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哦?如何复杂?”
解熹从桌上拿起一叠图表,递给蓝启。
“这是怀义县田亩的实际情况,与册籍所载,相差甚远。”
蓝启接过图表,翻看了几页。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
“这些图表倒是新奇。”
蓝启将图表放在桌上。
“不过解大人,田亩之事,自有鱼鳞图册为证。册籍上所载,便是朝廷认定的数目。”
“这图表我看着也不明白,解大人不妨直言。”
解熹看着他,开口说道
“鱼鳞册籍有误。”
蓝启笑了
“有误?谁说的误?”
“这可是户部勘测过造的。”
“这要是有误,那不少大人得掉脑袋了。”
他看向解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是解大人说觉得有误,还是这位顾巡按觉得的?”
顾铭抬起头,迎上蓝启的目光。
“是在下实地勘察后所得。”
蓝启转向顾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顾状元年轻有为,连中六元,前途无量。”
“不过田亩之事,涉及国策,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明白的。”
顾铭表情没有丝毫不悦,笑着说道
“公爷说的是。所以才要清丈之后,再以事实为依据。”
蓝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重新看向解熹
“解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清丈的事,我等支持。”
“但怎么清,我有几个不上台面的拙见,还请解大人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