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名雅大饭店门口，时间卡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韩百川和江振邦一前一后，走进了饭店的301号包间，门一打开，里面的冷气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屋里原本正聊得热火朝天，见两人进来，安静了一秒，紧接，在包间内会客区沙发上坐着的五个人都陆续站了起来。
“哎？韩市长，你和振邦一起来的呀？”
率先迎上来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带笑意，身形清瘦，双颊无肉。他就是奉阳市委常委、大西区的区委书记廖世昌。
论级别，廖世昌和韩百川都为正厅级。
而且，廖世昌进了常委班子，在政治地位上，是压韩百川这个非常委副市长半头的。
但区委书记兼的常委成员，排名通常比较靠后。
更关键的是，现在的主题是发展经济，大西区穷得叮当响，财政窟窿大得能塞进一列火车，每次廖世昌在市里开会，都是被批评的落后分子，廖世昌的腰杆子自然硬气不起来。
反观韩百川，虽然没进常委班子，却是分管全市工业的副市长，可是大西区的县官又现管。
所以在他面前，廖世昌姿态放得很足，主动迎接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褶子，与韩百川握手寒暄。
包间里其他人更不用说大西区区长王满金，区委专职副书记刘波，常务副区长赵国梁，还有组织部长孙亚平。
这群人平均年龄在53以上，都是老官油子了，每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化笑容，目光在韩百川和江振邦身上来回打转。
“钱部长路上堵车，我就顺道把振邦捎过来了。”
韩百川笑呵呵地拍了拍江振邦的肩膀，像是展示自家晚辈一般“路上正好聊了聊大西区的工业现状，振邦很有想法啊！”
这一句话，既解释了同行的原因，又隐晦地给江振邦站了台。
廖世昌恍然，主动伸出手拉着江振邦的手紧紧握着，笑容满面“诶，早就听闻振邦你的大名了，今天第一次见，真是年轻有为，比电视上看着还要英俊呐！”
江振邦礼貌欠身笑道“书记您好，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了，还需要书记多批评指正。”
“哈哈，振邦同志太客气了！”
廖世昌爽朗大笑，拉着江振邦的手不放，开始介绍起来“来来来，带你认认门。这是王满金区长，以后你们搭班子的时候多，都是一家人；这是刘波副书记……”
一圈介绍下来，江振邦表现得滴水不漏，挨个握手问好，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嗯，就像是过年时候，被家长领着去亲戚家串门拜年的孩子叫人呐！
也是没办法，屋内这些人的年龄都比江大鹰还要大，严格来说，江振邦得管他们叫大爷呢。
王满金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握着江振邦的手劲儿很大“振邦同志，兴宁速度，兴科奇迹，你的这些事迹我们可是如雷贯耳……以后大西区这一摊子，可就指望你来点石成金了。”
“王区长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江振邦客气地回应“以后还需要向您请教。”
副书记刘波则是一脸郑重“振邦，我们大西区对你那是久旱盼甘霖啊。今天晚上，书记本来是打算让区里的班子成员都过来参加这个饭局的。但不凑巧，有的是公务缠身，有的是家中实在有事脱不开身，所以就我们几个常委来了……”
说到这，刘波话锋一转“但你千万不要介意，等你周一正式报到，上午开个大会，中午在食堂再摆一桌，到时候所有班子成员必须在场！今天没来的，让他们自罚三杯！”
江振邦感动道“千万别，这就已经非常隆重了，我何德何能呀？让各位领导这么费心。”
大家你来我往，商业互吹，演技都在线。
过了几分钟，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整。包间门再次被推开，市委组织部部长钱进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带着歉意“没迟到吧？抱歉抱歉，咱们奉阳这个交通状况真是让人受不了。”
韩百川调侃道“老钱啊，你这就不地道了，送佛送到西，你这送人上任怎么还迟到了？”
“对不住了，一会我自罚一杯！”钱进脱下外套挂好，也不见外，直接入席落座。
随着钱进的到来，饭局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大西区的这五位领导，对江振邦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他们轮流敬酒，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恨不得把江振邦夸成一朵花。
尤其是廖世昌，端着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振邦啊，省委把你派给我们大西区，那是对我们的关怀，也是对你的重用。咱们区虽然历史负担重、困难多，但只要有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加入，我就有信心打个翻身仗！”
我都没信心，你踏马哪来的信心呢？
江振邦端着酒杯，一一回应，姿态始终放得很低。
等到大家喝得差不多了，钱进笑着提议“振邦啊，大家伙这么热情，你也讲两句？”
江振邦站起身，端着满满一杯酒，环视一圈，神色诚恳
“感谢省委和市委的信任，委派我到大西区挂职锻炼。也感谢今天钱部长和韩市长的百忙之中拨冗参加，更感谢廖书记、王区长各位领导的热情款待，让我感受到了大西区大家庭的温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谦逊“我还年轻，虽然在企业上取得了一点小成绩，获得了各级领导的认可…但工作经验很少，阅历也比较浅薄。”
“所以这次来大西区，我主要是抱着学习的态度，给各位领导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以后有什么做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各位前辈多担待，多指正。”
话音刚落，包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好！谦虚，务实！”廖世昌带头鼓掌。
江振邦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几天，他不止对大西区的国企进行了调研，也通过各种渠道，把大西区政府的家底摸了个底掉。
单说一点，去年的1995年，拥有近千家国企的大西区，全区财政收入竟然只有区区6500万！
这也就是兴宁市的一半。
而他们的财政支出呢？高达11个亿。
这中间的窟窿，全靠奉阳市的财政转移支付来填补，否则连政府大楼的水电费都交不起，公务员的工资都得打白条……
结合此前江振打听到的外界对大西区领导班子的风评，他有理由认为这帮大爷对他的热情，都是不怀好意的捧杀。
就像刘学义说的那样，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脑袋上顶着“兴科董事长”挂职副区长，纯粹是个会行走的印钞机。
他们盼的不是江振邦这个人，而是兴科集团账上趴着的那些现金流。
但奉省和兴宁市两个大股东都不能从我手里要去钱，你们大西区哪来那么大脸呢？
江振邦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依旧，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慢慢处吧，日子还长着呢。
……
7月1日，周一。
奉阳的天气有些阴沉，空气湿度很大，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上午八点四十，两辆奥迪轿车缓缓驶入大西区政府大院。
奉省组织部副部长高鹏宇、奉阳市组织部长钱进，陪同江振邦一同下车。
这个规格，对于一个副区长的上任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
九点整，大西区区委区政府联席会议在三楼第一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区委常委、副区长，还有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以及各局委办的一把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台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钱进神情严肃，拿起红头文件，声音洪亮地宣读道
“同志们，现在由我宣读市委决定。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江振邦同志任……奉阳市大西区委员会委员、常委；提名江振邦同志为奉阳市大西区人民政府副区长人选……”
声音随着话筒传播到了会场每个角落，台下掌声雷动，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汇聚成了一股声浪。
江振邦起身，向台下鞠躬致意，随后又坐了下来。
二十三岁的江振邦，正式踏入了大西区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潭，成为了这个老工业区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之一。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听着窗外渐渐淅沥的雨声，江振邦只感觉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莫名的，江振邦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词句，正应了此情此景，也应了他此刻的心情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