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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老江心里苦

    5月10号,周五。

    这大概是兴宁市委大院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周,终于熬到了头。

    一早,天空飘着些许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机关大楼的玻璃窗上。

    干部们照常打卡上班,手里拎着早点,神色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因为一条消息在市委市政府各个机关科室迅速传开了:

    此时此刻,祝副总的专列已经离开了海湾市,正沿着铁路线向省城奉阳进发。

    这消息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紧绷了数日的兴宁市全体机关干部们长舒了一口气。

    昨天领导没离开海湾市,就在隔壁待着,大伙儿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领导杀个回马枪。

    这回坐上火车去了奉阳,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这意味着,属于兴宁的这场大考,算是彻底过关了!

    八点半,江大鹰准时出现在市委书记刘学义的办公室门口。

    老江同志今天特意换了身精神的夹克衫,地中海的发型梳得一丝不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红光满面”四个大字,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皮鞋踩在地板上嘎登作响。

    “哟,老哥来了!快坐快坐!”

    刘学义一见江大鹰,便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那态度亲热得跟见了亲大哥似的。没等江大鹰屁股挨着沙发,一根中华烟已经递到了跟前。

    江大鹰也没客气,熟练地掏出火机,“啪”地一声给书记点上,然后自己也美滋滋地嘬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刘学义笑着开了口:“昨晚的《奉省新闻》,看了吧?”

    “那哪能不看啊,全家都守着电视呢。”

    江大鹰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给刘学义点上,顺势问道,“不过书记,我听说不是还有央视的记者跟着领导一起坐火车来的嘛?怎么昨晚的《新闻联播》里,没见着祝副总来奉省视察的消息呢?”

    刘学义吐出一口烟圈,摆了摆手:“这里头有讲究。祝副总这次来奉省,是调研性质。按照惯例,得等他在整个奉省的行程全部结束,回到首都之后,《新闻联播》那边才会有一个总结性的播报。”

    “在奉省期间,主要还是由咱们省台负责跟踪报道。今晚的《奉省新闻》,估计还会播昨天海湾市那边的视察内容,咱等看着吧。”

    江大鹰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听说接下来去奉阳,领导也要到兴科的新总部视察?”

    “嗯,路线是这么定的。”

    刘学义弹了弹烟灰,神色变得稍微有些复杂,“祝副总到了奉阳,省委书记金瑞泽也要亲自陪同。之后《新闻联播》如果播,肯定也少不了振邦的画面,领导视察的这三个城市,他都出面了嘛。”

    说到这,刘学义的话音突然一转,身子前倾,目光透过烟雾变得有些深邃:“其实,昨晚新闻里没播全。有些内容,太过敏感,不适合公开播放,但对于咱们来说,那是天大的事。”

    江大鹰心里一动,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咋了?出啥岔子了?”

    刘学义摇摇头:“不是岔子。在咱们兴宁兴科这块,祝副总除了看车间和研发中心,还特意去兴科自建的那个小灰楼看了,在里面停留了半个多小时啊。”

    “小灰楼?”江大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兴科纪委用来关人的那个……留置楼?”

    刘学义点点头:“对,就是那个连墙皮都是软包、没有任何棱角的地方。祝副总亲自进楼里转了一圈,不仅看了硬件设施,还点名要看那个叫《零容忍》的内部纪录片。”

    江大鹰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纪录片他听儿子提过一嘴,是兴科自己拍摄的短片,内容极其劲爆,全是让兴科内部那些犯了错误、被查处的干部,对着镜头痛哭流涕、忏悔检讨。

    把怎么贪的、怎么收供应商回扣的、怎么搞权色交易的,说得一清二楚。但是,这片子只是专门给内部职工看的警示教育用的,绝对不允许外传,说是怕影响不好。

    “那片子……他也敢给领导看?”江大鹰声音有点发干,无法理解儿子的胆大包天。

    刘学义苦笑一声:“是领导点名要看的,估计是从先遣组那听说的吧。领导要看,谁能拦着?当时我就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江大鹰紧张追问:“结果呢?领导什么态度?没发火吧?”

    刘学义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敬畏:“不仅没发火,祝副总看完之后,沉默了良久,最后指着屏幕,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原话是这么说的:‘同志们,现在很多人觉得搞经济建设,就是要一门心思往前冲,觉得纪律检查是束缚手脚,是给发展添堵。但兴科的实践告诉我们,车子跑得越快,刹车系统就必须越灵敏!在兴科这样轰轰烈烈、日进斗金的发展势头下,还能狠抓内部廉政、纪律建设,敢于揭自己的伤疤,这不得了!’”

    刘学义顿了顿,继续说道:“祝副总还特意看向振邦,说:‘发展得越好,越是要警惕**的滋生,越是要防止蛀虫掏空了集体的大厦。我看兴科的纪委工作,是走在了全国的前列的!小江,你不仅懂经营,懂人性,更讲政治,有党性、守纪律!做得好,一定要保持下去!!”

    江大鹰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他已经被祝副总对自家儿子的这番高度评价给震惊到了。

    刘学义看着江大鹰,神色复杂:“看完片子还不算,祝副总临走前,又向振邦要了《零容忍》的光盘…我估计他是准备带回去,在更高级别的会议上讲一讲、放一放。”

    江大鹰听得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烟都忘了抽:“这……这么搞?是不是要出事啊?!振邦恐怕又要得罪人了。”

    刘学义语气深沉:“想做事,肯定就不能怕得罪人。祝副总也是真欣赏振邦,这次去奉阳,特意点了名,让振邦别坐汽车,跟着他一起坐专列走……这待遇,简在帝心呐。”

    “专列?振邦上了首长的专列?”江大鹰眼皮狂跳。

    “是啊,此行路上好几个小时,两个人估计会聊很多东西……”

    刘学义看着窗外的雨丝,幽幽说道,“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我怕振邦那股子愣劲儿上来,在路上把那篇文章给领导看。”

    江大鹰掐灭了烟头,追问:“什么文章?这小子又写啥了?”

    刘学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把那篇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监管、乃至对某种私有化苗头进行犀利批判的文章内容说了一遍。

    听完,江大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他虽然政治敏感性不高,但也是在基层官场干了半辈子了,他太清楚这种文章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檄文!是在那在向上上下下一大群权贵宣战!

    刘学义长叹一声,忧心忡忡:“昨晚奉省新闻你也看了,我不知道你注意到其中细节没有,祝副总把振邦之前说的‘三个必须’重申了一遍,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再加上方省长讲话里提到的‘破三铁’、‘能上能下’,这个信号就更强烈了……这意味着什么?”

    刘学义看着江大鹰,一字一顿道:“这意味着,振邦以后就是咱们省乃至全国国企改革的排头兵、急先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振邦身上的争议将会越来越多,盯着他的人也会更多。”

    “到时候,老哥你,恐怕都会受到牵连啊……”

    刘学义欲言又止,看着江大鹰的目光里充满了为难。

    瞬间,江大鹰心里哇凉哇凉的。

    话说到这份上,他哪还能不明白?

    刘学义今天找自己来,根本不是为了给他升官的,而是给儿子江振邦做说客,来劝退自己的!

    老江心里更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