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驿馆正厅。
“哗啦——!”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狠狠砸在墙上,炸成了无数碎片。
这已经是今早碎掉的第五个茶杯了。
李乐嫣披头散发,手里抓着《临海战报》,指甲几乎抠进了纸里。
“三千人……那可是整整三千御林军!”
她把战报撕得粉碎,用力扬得漫天都是,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头的怒火发泄出去。
那些人不仅仅是士兵,更是她在临海城横着走的资本,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气。
现在全没了,还成了林穗穗给自己树碑立传的垫脚石!
“殿下……殿下且歇歇火。”王嬷嬷跪在一地狼藉中,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事已至此,咱们要是再闹,传到陛下耳朵里,只怕……”
“怕什么?本宫是大周最受宠的长乐公主!难道还要看她一个江湖草莽的脸色?”
李乐嫣尖叫着,随手抓起桌上的果盘就要再砸。
就在这时,驿馆大门被撞开。
贴身侍女翠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因为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地。
“殿下!太……太子殿下的飞鸽传书!”
李乐嫣举过头顶的手僵在半空。
她一把扔掉果盘,几步跨过去夺过竹筒。
拧开封蜡,抽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却只有寥寥数语:
“愚蠢。锋芒既不可挡,何不避其锋?硬攻不成,便化水而入。安乐侯府亦是凡人,既是凡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后宅阴私。你既为夜昭未婚妻,何不以‘自家人’自居?记住,温柔刀,才最割人。”
李乐嫣盯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三遍。
原本急促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皇兄骂得对。”
她随手将绢帛丢进炭盆。火舌舔过,瞬间化为灰烬。
李乐嫣走到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狰狞、眼妆花成一片的自己。
“本宫是太急了。跟一个乡野村妇比谁嗓门大,那是自降身价。”
“翠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换了个人,“去把本宫那件大红色的宫装烧了。”
翠儿愣了一下:“殿下,那可是您最喜欢的……”
“烧了。”李乐嫣对着镜子,用手帕一点点擦去脸上那咄咄逼人的浓妆。
“从今天起,本宫要茹素。去找那件月白色的留仙裙,首饰全换成珍珠和银器。越素净越好,最好看起来……像是一朵风雨里飘摇的小白花。”
“既然她林穗穗喜欢演戏,喜欢装好人。”
李乐嫣看着镜子里那个瞬间变得楚楚可怜的自己,慢慢把玩着手里的一串佛珠。
“那本宫就陪她好好演一出《西厢记》。”
……
半个时辰后,安乐侯府大门。
一辆极其低调的青蓬马车停在了石狮子旁。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侍卫清场,甚至连赶车的马夫都换成了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
李乐嫣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站在台阶下。
她低着头,那身月白色的裙子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受了委屈上门求和的小媳妇。
“呦,稀客啊。”
门房的窗户被推开,顾小九趴在窗框上,把瓜子皮吐得噗噗响。
“这不是咱们那个‘金枝玉叶’吗?怎么着,今儿个没带王嬷嬷?”
顾小九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李乐嫣。
李乐嫣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脸上却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顾姑娘说笑了。以前是王嬷嬷不懂事,我已经罚过她了。”
她稍微往前走了一步,姿态放得极低:“今日我是特意来向弟妹赔罪的,还请顾姑娘通报一声。”
“赔罪?”顾小九拿袖子擦了擦嘴,“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等着,我们家夫人正忙着数钱呢,没空见闲杂人等。”
说完,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乐嫣站在大太阳底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闲杂人等?
她堂堂大周公主,在这个小混混嘴里成了闲杂人等?
“殿下……”身后的翠儿气不过,刚想上前骂人。
李乐嫣抬手拦住了她,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股狠劲:
“忍着。站直了,别乱动。这里人多眼杂,本宫站得越久,林穗穗那个‘跋扈’的名声就坐得越实。”
这一站,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正午的日头毒辣,李乐嫣娇生惯养,早晒得头晕眼花,后背全是汗,那精致的妆容都有点要花的迹象。
就在她快要装不下去晕倒的时候,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哎呦喂!真是罪过罪过!”
林穗穗脚下生风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公主殿下怎么也不让人喊大声点?我这刚从后面的水泥窑上下来,耳朵里塞的都是棉花,差点怠慢了贵客!”
她嘴上说着怠慢,脚下却没停,直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甚至没打算行个全礼。
李乐嫣看着林穗穗那身沾满灰尘的劲装,眼底的嫌恶一闪而逝,转瞬化为了满脸的关切。
“弟妹辛苦了。都是一家人,什么怠慢不怠慢的。”
她主动伸手想去拉林穗穗的手,却被林穗穗“不经意”地避开了。
“别别别,我这手刚摸过石灰,脏得很,别弄脏了殿下这身好裙子。”林穗穗笑眯眯地把她往里面引。
“既然来了,那就进屋喝口茶吧。”
前厅内。
茶水是刚泡的,但只有茶叶梗子,连片像样的叶子都没有。
林穗穗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李乐嫣。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骂人还要让人难受。
李乐嫣如坐针毡,只能先把食盒推了过去。
“弟妹,我知道前些日子咱们有些误会。”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这是我亲手熬的血燕百合粥,足足熬了三个时辰。我听说弟妹最近操劳过度,特意送来给你补补身子。”
林穗穗瞥了一眼那碗粥。
色泽红润,香气扑鼻。
“亲手熬的?”林穗穗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乐嫣那双保养得比白玉还嫩的手,指甲上的丹蔻鲜艳欲滴,连个火燎的印子都没有。
“公主这双手,那是拿来指点江山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林穗穗根本没去碰那碗粥,反而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公主殿下这粥太贵重,我这乡野丫头胃口贱,怕是消受不起。有什么话,您还是直说吧。”
这话说得太直,简直是把天给聊死了。
李乐嫣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差点破功。
她用力攥紧手帕,强行挤出两滴眼泪。
“弟妹还在怪我……”
她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既然弟妹不信我的诚意,那我就直说了。我想着,既然父皇已经赐婚,咱们迟早是一家人。如今临海城刚经历战乱,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们,整日担惊受怕。”
李乐嫣偷眼观察林穗穗的表情,见她没打断,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我是想着,在侯府办一场‘赏花宴’。”
“我毕竟顶着皇室公主的名头,若是出面请大家来聚聚,安抚一下人心,这临海城的局势也能稳一些。这对二弟,对天玄宗,都是好事。”
林穗穗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击着。
这一手玩得漂亮。
借着“安抚人心”的大义名分,在安乐侯府办宴会。
只要这宴会一开,她李乐嫣坐在主位上一发话,那就是向全临海城的权贵宣告:哪怕你林穗穗能打仗,但这后宅的规矩、社交的圈子,还是得听我这个公主的。
这是一种软性的夺权。
若是拒绝,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全大局;
若是答应,那就是引狼入室,把主场拱手让人。
“赏花宴?”林穗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是啊。”李乐嫣以为她犹豫了,趁热打铁。
“所有的花费都由我来出,帖子我也让人写好了,只要弟妹点个头,把场地借给我用半日就行。”
林穗穗看着李乐嫣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突然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特别真诚。
“这种好事,我怎么能拒绝呢?”
她一拍桌子,把李乐嫣吓了一跳。
“公主殿下真是菩萨心肠!这临海城的贵妇人们确实需要安抚,咱们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林穗穗站起身,一脸热络地抓住李乐嫣的手——这回也不嫌自己手脏了,直接在那月白色的袖子上留下了两个灰手印。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场地随便用,我让小九全力配合!一定要让公主殿下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城的女人都知道您的贤良淑德!”
李乐嫣被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弄得有些发懵。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难道这林穗穗真是个只懂打仗不懂后宅争斗的傻子?
“那就……多谢弟妹成全了。”李乐嫣压下心头的狂喜,忍着恶心把手抽了回来。
“那我就回去准备了,三日后,咱们不见不散。”
等她一走,顾小九就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
“夫人,你真让她办?”
顾小九一脸恨铁不成钢,抓着林穗穗的袖子直晃:
“这娘们一看就没憋好屁!她是想用那些宫廷规矩来压咱们!到时候在那帮贵妇面前一端架子,显摆她是金枝玉叶,把你衬托成烧火丫头,这气你能受?”
“受气?我为什么要受气?”
林穗穗拿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燕窝粥,走到门口,随手倒进了花盆里。
“她想搭台唱戏,想玩宫廷范儿,想玩高雅,那就让她玩。咱们玩点俗的。”
林穗穗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在手里抛了抛。
“小九,你说这世上的女人,最怕什么?”
顾小九挠了挠头:“怕穷?怕夫君找小妾?”
“怕老。”林穗穗打了个响指,“也怕丑。”
她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一股清冽幽雅的药香瞬间溢满整个大厅。
盒子里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就是药房刚弄出来的那个什么……”
“玉露养颜丹。”
林穗穗盖上盒子,眼底闪烁着光芒。
“这玩意成本虽然只有三钱银子,但效果确实能让人皮肤水嫩几天。我正愁怎么把这新产品推出去,找不到高端客户群呢。”
她转身看着顾小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看,咱们的公主殿下多贴心?不仅自带流量,还要自掏腰包,帮我把全临海城最有钱的富婆们都聚在一起。”
“这哪里是什么赏花宴?”
“这分明就是给我准备的大型产品发布会,外加一场免费的带货直播!”
顾小九愣了好一会儿,虽然好多词听不懂,但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高!实在是高!”
“那公主殿下到时候在上面讲‘三从四德’,咱们在下面卖‘青春永驻’?”
“不仅要卖,还要卖出天价。”
林穗穗竖起三根手指。
“这玉露养颜丹,给我定个价,一千两银子一颗。还得限量,说是用天山雪莲和千年珍珠粉配的,少一两银子都不卖。”
“一千两?!”顾小九咋舌,“这是抢钱啊!”
“这就叫‘智商税’……哦不,这叫‘高端奢侈品’。”林穗穗纠正道。
“那些贵妇人不差钱,差的是面子。咱们就要借着公主的势,狠狠宰这群肥羊一刀。”
“那公主那边……”
“她不是喜欢演贤良吗?到时候我就让她知道,这戏台子既然搭起来了,唱什么戏,可由不得她说了算。”
林穗穗看着驿馆的方向,轻轻弹了弹手指上的灰尘。
“想拿软刀子割我的肉?那就让公主殿下,赔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