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卷着黑云压向临海城的城头。
十天。
这十天里,临海城这座原本只会吞吐货物的商贸港口,被硬生生地敲打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堡垒。
城墙被加高了三尺,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架在垛口后的大家伙。
一百架“神臂弩·改”,通体用铁桦木打造,机括处涂着厚厚的油脂,箭槽里并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像短矛一样的粗大铁矢。
那幽冷的金属光泽,看一眼都觉得眼仁发疼。
而在城墙内侧的藏兵洞旁,二十台名为“毁天”的配重式投石车静默矗立。
巨大的抛杆高高扬起,就像二十只等着吞噬血肉的巨兽。
几个老工匠正带着学徒,小心翼翼地搬运着贴有封条的陶罐。
陶罐不大,却死沉,晃动间能听到里面粘稠液体的闷响。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和火油味,哪怕封着口也直往鼻子里钻。
“都小心着点!这玩意儿要是碎在自个儿脚边,神仙也救不了你!”
玄煞长老的大嗓门在校场上回荡。
那些原本站没站相的三千城防军,如今一个个绷着脸,手里攥着长枪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们虽然经过了魔鬼特训,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传说中那帮吃人肉喝人血的北境蛮族,腿肚子还是有些转筋。
“来了。”
一直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夜辰,突然开了口。
不用他说,所有人也都感觉到了。
先是地面上的碎石子开始细微跳动,接着是城墙垛口的积灰扑簌簌落下。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从极北的地平线那边滚滚而来。
黑线。
先是一条极细的黑线,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浪潮,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十万蛮族先锋军!
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那不是整齐的方阵,而是一群野兽的迁徙。
黑色的铁甲、挂着人头骨的马鞍、手里挥舞着生锈却沉重的狼牙棒。
战马的响鼻声、蛮兵的怪叫声、加上十万铁蹄敲击大地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杀气,狠狠撞在临海城的城墙上。
城头上有个新兵蛋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恐惧是会传染的。
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不少人的牙齿开始上下打架,兵器磕碰声响成一片。
“慌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这嘈杂的战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穗穗站在垛口前,一身素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单手扶着粗糙的城砖,看着下面那片黑色的海洋,神情平淡得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菜地。
“那是人,不是鬼。砍掉脑袋会死,戳穿心脏会凉。甚至……”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投石车操作手。
“烧起来,比木柴还旺。”
不知为何,听到“烧起来比木柴还旺”这句话,原本哆嗦的操作手,手突然就不抖了。
蛮族大军在两箭之地外停下。
军阵裂开,一头比普通战马大两圈的座狼走了出来。
座狼背上坐着个巨人般的蛮将。
这人没穿全甲,袒露着半边胸膛,那是比岩石还坚硬的肌肉,上面涂满了红色的油彩。
他手里提着一把门板大小的开山斧,斧刃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蛮将勒住座狼,座狼发出一声咆哮,腥臭的气息仿佛能喷到城头上。
“上面的两脚羊听着!”
蛮将用蹩脚的中原话吼道,声音如同破锣
“我是库勒大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打开城门,男的跪着死,女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厚嘴唇,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顶胯动作。
“女的留下伺候兄弟们,老子可以考虑不屠城!”
“哈哈哈哈!”
身后的蛮兵爆发出一阵狂笑,无数人跟着起哄,挥舞着兵器,如同群魔乱舞。
“操!这狗杂种!”夜裳手里的鞭子一甩,把地上的青砖抽出一道白痕,“嫂子,我去剁了他!”
“急什么。”
林穗穗抬起手,制止了夜裳。
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叫嚣的库勒,就像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距离五百步。”她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转头对身后的顾小九说
“告诉一号车,配重加两块,角度调高三寸。目标,就是那个没穿衣服的傻大个。”
顾小九立刻挥舞起手中的红旗。
“嘎吱——嘎吱——”
巨大的绞盘转动声响起,一号投石车的长臂被缓缓拉下。
那个叫库勒的蛮将耳朵动了动,显然听到了动静。
他抬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投石机?就凭你们那些烂木头,也想打到老子?”
他有这个自信。
五百步,那是普通投石车的极限距离,即便能抛过来,也就是强弩之末,他一斧子就能劈碎。
“放。”
林穗穗的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崩!”
机括松开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颗黑乎乎的陶罐被长臂狠狠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库勒而去。
库勒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这么小?”
他更加轻蔑了。
这哪里是石头,分明就是个装酒的坛子。
中原人是吓傻了吗?
拿酒坛子砸人?
“给老子碎!”
库勒大喝一声,浑身暗红色的真气暴涨,那是蛮族特有的图腾之力。
他甚至没有躲避,抡起手中的巨斧,对着那个飞来的陶罐就劈了上去!
他要当着全军的面,把中原人的反击像拍虫子一样拍碎,彻底击垮守军的士气!
“咔嚓!”
巨斧精准地劈中了陶罐。
然而,预想中石块崩裂的震动并没有传来。
陶罐确实碎了,但里面并没有石头。
“哗啦——”
一大团黑褐色的、粘稠得像鼻涕一样的液体,顺着斧刃炸开,劈头盖脸地浇了库勒一身。
连他身下的座狼都没能幸免,糊住了半个脑袋。
“什么鬼东西?臭死了!”
库勒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只觉得这东西滑腻腻的,还有股刺鼻的味道。
城墙上,林穗穗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旁边的夜昭早已弯弓搭箭。
他的箭头上,绑着浸透了油脂的棉布,此刻正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点灯。”林穗穗轻声道。
“嗖——!”
火箭离弦,如同一颗流星坠地。
库勒正甩着手上的粘液,看到飞来的火箭,下意识地想要用真气震开。
但这火箭太快了,而且目标并不是要射穿他,只要碰到他就行。
火苗触碰到那黑色粘液的一瞬间。
世界仿佛静止了半秒。
接着——
“轰!!”
一团橙红色的烈焰,毫无征兆地爆燃而起!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火,那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红莲!
火焰瞬间吞噬了库勒和座狼,火苗窜起足足三丈高,黑烟滚滚,如同魔神降世。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库勒疯狂地在地上打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
可是没用!
那火焰像是长在了他的肉里,带着极强的附着性,越滚烧得越旺!
“水!快拿水来!”旁边的亲兵吓傻了,连忙解下水囊往他身上泼。
“滋啦——”
水泼上去,不仅没灭火,反而带着燃烧的油料四处流淌,瞬间把那几个救人的亲兵也引燃了!
“啊!救命!这火灭不掉!”
“别碰我!滚开!”
库勒还在挣扎。
他毕竟是高手,护体真气疯狂外放,试图将火焰震散。
但这是林穗穗特制的“地狱火油”,那是参考了凝固汽油弹配方的产物,加上顾小九加的白磷和橡胶粉。
真气?真气只会助燃!
也就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库勒的真气耗尽了。
他在火团中扭曲、抽搐,最后慢慢不动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杂着肉香,顺着海风飘向了蛮族大军。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蛮族大军,鸦雀无声。
那可是库勒啊!
他们部族里的勇士,能徒手撕开虎豹的高手!
就这么……没了?
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碰到,就被烧成了一截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