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我在屋里正看着霞儿在暖阁里临帖,她心神似乎有些不属,一笔“永”字写得有些飘。
“想什么呢?”我放下手中的账册,走过去。
霞儿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抬眼看了看窗外细密的雪珠,轻声道:“娘亲,您说……边关下雪了吗?晖儿哥哥那里,一定比这儿冷多了吧?”
我心中一软,知道霞儿是惦记兄长了。
“嗯,边关苦寒,雪更大。不过你晖儿哥哥身子壮实,又有你四爹准备的那些厚实衣裳,冻不着的。”
我摸摸霞儿的头,“可是想晖儿了?”
霞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是想的,但就是……就是觉得……晖儿哥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去那么远的地方。我……”霞儿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目光有些游离。
我知道霞儿心思重了。
程家的事,虽未挑明,但以霞儿的聪慧,加之那日与程翊的见面,心里不可能没些思量。
正想宽慰霞儿几句,外头春杏进来回话,说是程夫人递了帖子,明日邀我们过府赏新得的几盆绿萼梅,顺便……程三公子近日得了一本前朝孤本医书札记,有些疑难处,想向二爷请教。
二哥恰好今日在家,闻言从医案中抬起头,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是探讨学问,你去一趟也无妨。”我对二哥道,又看向霞儿。
“霞儿也去吧,整日闷在家里不好。程家园子的梅花是出了名的。”
霞儿睫毛颤了颤,低声应了:“知道了,娘亲。”
第二日,雪后初霁,空气清冽。
程家果然如程夫人所说,雅致不俗。
几盆绿萼梅摆在暖阁里,幽香阵阵。
程夫人热情地招待我们,寒暄片刻,便让丫鬟引着二哥去前院书房寻程翊,请二哥为他指点一二,又拉着我和霞儿赏梅说话。
正说着,程夫人身边的嬷嬷进来,似有要事回禀。
程夫人告了声罪,暂离片刻。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我,霞儿,和两个垂手侍立的程家丫鬟。
霞儿有些坐不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景。
我也由她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忽听窗棂被轻轻叩响。
霞儿讶异回头,我也抬眼望去。
只见窗外廊下,程翊披着件厚厚的银灰色斗篷,正站在那儿,手中抱着两卷书。
他脸色比上次见时似乎红润了些,看见霞儿,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有些局促,微微躬身,隔着窗户道:“陈夫人安好,陈……霞儿妹妹安好。在下……在下是想将这两卷书先送来给陈二爷过目,听闻二爷已去书房,不想打扰夫人小姐雅兴。”
程翊说得有些急,气息微促,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我见他规规矩矩站在窗外,并不逾矩进来,心下点头,温声道:“程公子客气了。外头冷,怎不进来坐?”
程翊忙摇头:“不敢搅扰。书……书放在这里便是。”
他将书卷轻轻放在窗台,又看了霞儿一眼。
霞儿正站在窗内,与他隔着一层明瓦,雪光映着她的鹅黄衫子,眉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