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桂说着，还朝胡翠花身后看去，哪里有人？
其实按她的猜测，谭金不太可能同时买了大的又买小的。
果然，胡翠花脸色愈发阴沉：“金宝！银宝！还有二芬”
“我的几个孩子，都被你那好大儿给卖了！”
“连我，都是被他卖了的！”
“这个黑了心肝烂了心肺的，真是害得我好苦。”
陆明桂听她说什么好大儿，不由冷嗤：“你莫要胡乱攀扯，我可没有这样的儿子！”
“我们一家和宋大智可是早已经断了亲的！”
魏夫人咋舌：“断了亲的？昨天她只说和你同乡，可没说是你们家的儿媳妇啊！”
陆明桂又啐一口：“呸，儿媳妇？我要不起这样的儿媳妇。”
“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都到了苏州府，还能遇到这个恶心人的玩意！”
“真是阴魂不散！”
又笑看胡翠花：“你说是宋大智把你卖了的？”
“可我记得那时候你不是已经跟了别人？”
“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叫什么来着？”
胡翠花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罗金水对她图的不过是年少时不曾得手，一旦得到，没多久就失了新鲜，将她赶了出来。
无奈，胡翠花就又回到了宋大智身边，宋大智也不在意，两人依旧搭伙过日子。
可天气愈发干旱，地里的庄稼连一成都收不到，家里彻底没了进项，等到宋大智把银子用光，又打起来她和孩子的主意。
还有什么比卖妻卖儿卖女来钱快？
他先是把二芬卖了。
还说女孩儿生来就是别人家的人，早晚要嫁人，现在就当是提前嫁人了。
二芬是卖给一户人家做童养媳的，这家人看二芬长的不错，就给了五两银子。
等到银子用完，他又把金宝和银宝都卖了。
灾年，男孩儿更不值钱，两个孩子都是卖了二两银子。
胡翠花哭过闹过，可根本就没用，宋大智早已经没有了心肝。
直到某天，她自己也被卖了。
“宋大智不是人，我嫁给他多年，他把我当猪当羊一般就算了。”
“可孩子都是他亲生的啊！”
陆明桂听她哭诉，心底凄然，灾年啊，女孩儿被卖给人做童养媳，那得是多苦的日子？
男孩嘛，说不定被人给吃了。
想到这，陆明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胡翠花说的没错，宋大智可真不是人！
可他卖了妻儿，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到处都是干旱，他揣着银子也买不到水和粮食！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那时候，死的人可多着呐……
思及此，陆明桂并不觉得多痛快，反而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对闺女说道：“走吧，今后这人与咱们算是毫无相干了。”
可胡翠花听见陆明桂要走，心里却极不是滋味。
死老太婆，是特意来看她的笑话吗？
她心底涌起不甘心：“你别走！我话还没有说完！”
说着噔噔噔跑下楼梯冲着几人而来。
陆明桂冷笑：“我和你可没什么话要说。”
见对方冲来，她索性站在原处，抬起了右手。
对付胡翠花，她最爱用的就是大巴掌，大巴掌甩下去，解恨。
就在等着对方冲过来的时候，眼前却先一步闪过一个人影。
原来是谭金在一旁听清楚了来龙去脉，这才明白，自己这个侍妾可把陆掌柜得罪的不轻。
不光是昨夜的挑拨，还有着从前的旧怨。
他一心想要和陆明桂攀上关系，好做上蜜饯的生意，又怎么肯让胡翠花把人得罪狠了？
等到看见胡翠花不仅出言不逊，还要对几人动手之际，他先一步就冲着人过去，一拳就把人给打倒在地。
嘴里还骂道：“贱婢，竟敢冲撞贵客？”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一拳打倒后，仍不肯罢休，又一连数脚踢了上去。
别看他年逾五十，五短身材，但打起人来，力气不小，且极为凶狠。
每一下都是冲着胡翠花的腹部而去。
很快，胡翠花就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别，别打了，好痛！”
“救命，救命啊！”
陆明桂放下手，看着因为腹部剧痛而蜷缩在地的胡翠花，眼中还是出现一丝不忍。
这姓谭的，下手可真狠啊，专挑人的肚子打，要知道，人的腹部本就最为脆弱，根本经不起这般重击。
可转念一想，这事情，分明是胡翠花挑拨在先。
若是她不在魏夫人面前说起宋小秋的过往，说起不能生养之事，只当做与陆明桂不认识，又怎么会惹来这一番遭遇？
至少还能安稳做谭行商的侍妾。
“行了，”陆明桂到底看不下去，出声阻止，“差不多得了。”
“你这是在打给我看？”
谭金讪讪住了手，心里却早已经把胡翠花的去处想好了，总之，这女人不能再留在身边。
原本他想着回到杭州府再发卖，如今看来，该提前一些。
宋小秋也于心不忍，说道：“娘，咱们回去吧。”
“我站了这么半天，实在是有些乏了。”
陆明桂点头：“是了，你如今可不能累着，回吧。”
胡翠花总算是没再被打，嘴角慢慢溢出血来，她不敢看谭金，却愈发怨恨陆明桂。
等见几人要走，咬着牙嘶吼：“死老太婆，你真是好狠的心！”
“你带着儿女们在苏州府吃香喝辣，逍遥度日，可曾有半分念过宋大智？”
“他才是你的大儿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还有金宝和银宝，那可是你的亲孙！”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你如此心狠，心偏到了极点，就不怕死后到了地府，阎王爷都要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陆明桂，你这样的人不配为人娘亲！”
“你下辈子就该投个畜生道！”
陆明桂没想到胡翠花这时候还觉得是自己行事不公，半分都没有悔意。
她眼里最后一丝怜悯都没有了。
“我偏心？我苛待他？”
“要说偏心，从前我也是偏着他的。”
“我供他衣食，教他成人，事事都为他考量，未曾亏欠他分毫。”
“是你们夫妻俩贪心不足，对我这个做娘的不念生养之恩，对弟妹没有骨肉亲情。”
“更是你们先不要我这个娘的！”
“都到这会儿了，你也不必来怨我，路都是自己选的，苦你们就自己受着。”
“想来，这辈子你我大抵是再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