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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9章水乡来客

    江南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贝贝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雨丝斜斜地飘着,把整个小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河面上,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夫的蓑衣在雨中泛着油亮的光。

    “阿贝,东西都收拾好了?”养母莫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贝转过身。莫婶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给她准备的干粮和换洗衣物。五十多岁的妇人,脸上刻满了风霜,但眼神温柔。

    “都收拾好了。”贝贝走过去,接过包袱,“娘,您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怎么能不担心?”莫婶眼圈红了,“你一个女孩子家,第一次出远门就去上海那么大的地方……要不,让你爹陪你去?”

    “爹的腿还没好利索呢。”贝贝摇头,“再说了,绣坊的王老板说了,到了上海有人接应。您就放心吧。”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半个月前,养父莫老憨被黄老虎的人打成重伤,家里攒了多年的积蓄全花在医药费上,还欠了债。就在一家人愁眉不展时,镇上的绣坊老板王德福找上门来,说上海要办江南绣艺博览会,他的绣坊有个参展名额。

    “阿贝那孩子的手艺我见过,灵得很。”王德福说,“让她带着作品去参展,要是能拿个奖,不但有奖金,绣品也能卖个好价钱。”

    莫婶起初不同意。上海太远,贝贝又是个姑娘家,万一出点什么事……

    但贝贝自己想去。

    不是因为奖金,也不是因为出名。她只是看着躺在床上的养父,看着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看着养母鬓角新生的白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娘,让我去吧。”她当时说,“我十八岁了,能照顾好自己。”

    莫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头。

    现在,出发的日子到了。

    “这个你带着。”莫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块玉佩。羊脂白玉,半圆形,边缘有精致的云纹雕刻。“当年在码头捡到你时,你就戴着这个。这次去上海,万一……万一能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贝贝接过玉佩,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十八年了,这块玉一直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但她从没想过要去找亲生父母——莫老憨和莫婶就是她的爹娘,这个水乡小镇就是她的家。

    “娘,我不找。”她把玉佩塞回莫婶手里,“您和爹就是我的亲人。”

    “傻孩子。”莫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带着吧,就当是个念想。要是真遇到了难处,这玉也能换点钱。”

    贝贝拗不过,只好把玉佩重新包好,贴身收着。

    楼下传来王德福的喊声“阿贝,该走了!船要开了!”

    贝贝最后抱了抱莫婶,提起包袱下楼。楼下,王德福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放着几个大箱子——里面是绣坊要参展的作品,还有贝贝自己的几幅绣品。

    “都准备好了?”王德福问。

    “好了。”贝贝点头。

    “那走吧。”王德福提起一个箱子,贝贝也提起一个较小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绣坊。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滑得很。贝贝小心地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河对岸——那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家。窗子里亮着灯,养母还站在窗前,朝这边望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码头边停着一艘小火轮,烟囱冒着黑烟。这是镇上唯一一班开往上海的船,三天一趟。王德福和船老板熟,提前订好了舱位。

    两人上了船,把箱子放好。船很快开了,马达声突突地响,船身摇晃着离开码头。贝贝站在船舷边,看着小镇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模糊的轮廓。

    “进去吧,外面冷。”王德福说。

    贝贝点点头,跟着他走进船舱。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上海做生意的商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合的怪味。

    王德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贝贝坐在他对面。

    “阿贝,到了上海,凡事多长个心眼。”王德福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那地方不比咱们小镇,人多,乱。你一个姑娘家,尤其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王叔。”贝贝说。

    “参展的事你不用太紧张。”王德福继续说,“咱们绣坊的作品我都看过,不输那些大绣庄。你的那几幅,尤其是那幅《水乡晨雾》,我看很有希望。”

    提到绣品,贝贝的眼睛亮了些。那幅《水乡晨雾》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完成的,绣的是小镇清晨的景象——薄雾笼罩的河面,乌篷船的轮廓,岸边的垂柳,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黛瓦白墙。

    一针一线,都是她对家乡的感情。

    “要是真能拿奖……”贝贝喃喃道。

    “拿不拿奖,尽力就好。”王德福吐出一口烟,“重要的是开开眼界。上海是大码头,能人辈出,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学点东西回来,比什么都强。”

    贝贝点点头。她确实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十八年来,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上海对她来说,只是个从报纸上、从别人口中听说的遥远名词。

    “对了,”王德福忽然想起什么,“到了上海,会有人来接咱们。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姓周,在租界开杂货铺。你先在他那儿住下,等展会开始了再搬去酒店。”

    “麻烦周叔了。”

    “不麻烦,我都打点好了。”王德福摆摆手,“你就安心准备参展的事。”

    船在运河上行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上海的轮廓。

    贝贝站在甲板上,远远望着。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一片模糊的阴影,随着船越驶越近,那片阴影逐渐清晰起来——高楼,烟囱,码头,密密麻麻的船只。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河水的腥气中混进了煤烟、机油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气味。

    “那就是外滩。”王德福指着江对岸一片灯火辉煌的建筑,“洋人最多的地方。”

    贝贝看着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灯的高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震撼,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这地方太大了,太亮了,太喧嚣了。

    和安静的水乡小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挤成一团。王德福招呼了几个挑夫,把箱子搬下船,然后带着贝贝挤出人群。

    “这边!”一个中年男人在不远处招手。

    “老周!”王德福迎上去。

    周叔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和王德福寒暄了几句,目光落在贝贝身上“这就是阿贝姑娘?”

    “周叔好。”贝贝行了个礼。

    “好,好。”周叔打量着贝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贝姑娘……长得真标致。”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贝贝脸一红,低下头。

    “行了,先回去再说。”王德福打圆场,“这一路累坏了。”

    周叔叫了两辆黄包车,把箱子和人分别装上。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贝贝坐在车里,好奇地看着两旁的景象。

    和她想象中不同,码头附近的街道并不繁华,反而有些破败。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着,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和煤烟的味道。

    这就是上海?

    和她想象中那个光鲜亮丽的大都市不太一样。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铺子不大,门脸挂着“周记杂货”的招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肥皂、火柴、香烟等日常用品。

    “到了。”周叔下车,推开店门,“里面请。”

    铺子后面是个小天井,再后面是两间屋子。周叔让妻子周婶出来招呼,自己和王德福把箱子搬进里屋。

    周婶是个和善的妇人,拉着贝贝的手问长问短“路上累了吧?饿不饿?我煮了面,吃点暖暖身子。”

    贝贝确实饿了,但她更关心那些绣品“周婶,箱子里的东西……”

    “放心,都放好了。”周婶笑道,“你先吃饭,休息好了再看。”

    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下肚,贝贝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周婶给她安排了客房,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你就住这儿,缺什么跟我说。”周婶说,“展会还有五天开始,这几天你可以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谢谢周婶。”

    周婶离开后,贝贝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这个暂时的“家”。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没别的家具了。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手中摩挲。

    上海。她真的来了。

    为了养父的医药费,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期待。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电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上海夜晚的背景音。

    贝贝把玉佩收好,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展会现场看看。王叔说,要先熟悉场地,布置展位。

    还要……找机会打听打听。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水乡小镇的雨,河面上的雾,还有养父躺在床上苍白的脸。

    “爹,娘,我会努力的。”她轻声说。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水乡姑娘的到来而有任何改变。但它也不会知道,这个姑娘的到来,将会揭开一段尘封十八年的往事,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夜深了。

    贝贝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也还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绣艺博览会的参展名单,目光落在“水乡绣坊·阿贝”那几个字上。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让他心中莫名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窗外的上海,依旧繁华如斯。

    但有些人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刻,开始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