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龙宫外,西海之上。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那些目光的主人,有的是大教的老古董,有的是妖魔巨擘,有的是隐世散修。他们看着神龙宫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之色。“瑶池金母...黄龙大将仰面躺在冰冷的玄晶地面上,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咳出。他右臂扭曲成一个骇人的角度,左肩胛骨处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暗青色的龙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剥落。那柄曾斩杀过三十六位散仙的斩仙剑,此刻斜插在三百丈外的演武台边缘,剑身嗡鸣不止,剑尖一滴金红龙血缓缓滑落,在青黑色地砖上洇开一朵狰狞的花。玉琼的棒尖距他眉心仅八寸,寒气已在他额角凝出细密冰晶。可真正让黄龙浑身僵冷的,是玉琼垂眸时眼底那片沉静如渊的漠然——没有快意,没有讥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只有一种俯视蝼蚁的、纯粹的“裁决”意味。“黄龙。”玉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禁制,压得整座广场连水流都停滞了,“你既知覆海大王之首悬于宫门,便该明白,神龙宫的规矩,不是靠闭关时日长短来续写的。”摩玉琼站在观战人群最前排,素手轻按腰间一枚温润的碧玉珏。那是龙族婚契信物,此刻正随着她急促的心跳微微发烫。她看见黄龙被砸飞时眼中骤然熄灭的光,也看见玉琼棒尖寒芒映照下自己映在玉琼瞳孔里的倒影——鬓角微乱,唇色娇艳,颈侧一点朱砂似的吻痕在鲛绡衣领下若隐若现。这副模样,比任何法器更锋利地刺穿了黄龙最后的体面。“太子殿下!”龙龟李玄霸踏前半步,玄龟重甲发出低沉嗡鸣,“黄龙虽有失仪,终究是神龙宫三品镇守大将。依《海藏律》第三章第七条,当押赴‘沉渊狱’由龙王亲审,而非……”“沉渊狱?”玉琼忽然轻笑一声,棒尖微抬,一缕金光如游丝般缠上黄龙断裂的右臂,“李将军,你忘了我昨日刚从西海最深的‘归墟裂隙’回来。那里连龙魂都能蚀成虚无的暗流,可比沉渊狱干净得多。”话音未落,金光骤然炽烈。黄龙惨嚎戛然而止——他断裂的臂骨缝隙里,竟钻出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蜿蜒爬行,所过之处血肉瞬间凝固成琉璃状,断裂处新生的骨骼正以诡异速度愈合,却泛着金属冷光。更骇人的是,他左肩伤口边缘的灰败龙鳞下,隐约浮现出与如意金箍棒表面如出一辙的云篆纹路。“定海真纹……”神鲲大将倒吸一口凉气,宽大的肉翅下意识张开,“殿下竟把镇海神铁的本源之力,刻进他血肉里了?!”玉琼收棒回立,指尖拂过棒身,金光敛去:“不。只是借他这副龙躯,试一试新炼的‘缚龙钉’。”全场哗然。所谓缚龙钉,并非实体法器,而是将定海神铁精魄与龙族本命精血熔炼后,打入目标体内形成的活体禁制。中钉者修为越强,反噬越烈——每调动一分法力,经脉便如遭万针攒刺;每施展一次神通,新生龙鳞就多一道无法愈合的金痕。更可怕的是,此钉与施术者神魂勾连,黄龙若生异心,玉琼只需心念一动,他全身龙脉便会瞬间逆冲,爆体而亡。黄龙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刚一运气,新生的金属骨骼便发出刺耳刮擦声。他喉头涌上浓重铁锈味,视野边缘开始浮现蛛网般的金线——那是缚龙钉正在吞噬他残存的龙元。他终于看清了玉琼眼中那抹漠然的真相:这根本不是惩戒,而是驯化。就像渔夫给暴烈的鲸鲨套上骨环,从此它游弋的方向、撕咬的时机,皆由主人指尖轻颤决定。“殿下……”他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礁石,“为何……不杀我?”玉琼踱步至他面前,玄色锦靴停在他染血的手指旁。他看见靴底绣着的九爪金龙纹,龙睛处两粒星砂正缓缓旋转,映得他涣散的瞳孔忽明忽暗。“杀你?”玉琼俯身,袖口垂落,遮住众人视线,“太便宜了。你觊觎的,是能号令西海的权柄;你嫉妒的,是能执掌龙宫的资格。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机会——用余生证明,你配得上这份野心。”他指尖在黄龙额角一点,一滴殷红血珠浮空凝成微型海图,正是西海七十二处魔神道暗桩分布图:“三日内,带三十名心腹,拔除‘断鳌湾’‘蜃楼礁’‘幽骸谷’三处据点。活着回来的人,可入我亲卫营。死了……”玉琼顿了顿,目光扫过黄龙灰败的龙鳞,“你的龙骨,正好铸一柄新的斩仙剑。”说罢直起身,再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摩玉琼。途经神鲲大将时,忽然驻足:“神鲲将军,听说你早年在北冥海见过真正的鲲鹏遗蜕?”神鲲大将一愣,随即咧开巨口:“殿下明鉴!那遗蜕脊骨长三百丈,肋骨根根如山岳,可惜……”他挠挠青鳞头皮,“当年被一群秃驴抢了去,说要炼什么‘金刚舍利塔’。”“哦?”玉琼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改日陪我去趟北冥海。顺道看看,那些秃驴的塔,还剩几根梁。”神鲲大将闻言狂喜,肉翅拍得水面激荡:“殿下放心!那群秃驴见了我背上的逆鳞,腿肚子都打哆嗦!”两人谈笑间已走远。摩玉琼却脚步微滞——她分明看见玉琼袖口内侧,一道细如蛛丝的暗红血线正悄然蔓延,从腕脉一直延伸至小臂内侧。那是强行催动定海真纹的反噬。她心头一紧,指尖悄悄掐了个清心诀,一缕冰凉灵息顺着交握的手悄然渡过去。回到金龙殿,侍女们早已备好温泉水。玉琼褪下外袍,露出左肩一道尚未痊愈的暗紫色 claw mark——那是覆海大王临死前的最后一击。摩玉琼跪坐在他身后,取过温热的鲛绡帕子,轻轻擦拭那道伤痕。指尖触到皮肉下细微的震颤,她呼吸一窒:“夫君,疼么?”“不疼。”玉琼握住她手腕,引着帕子转向自己后颈,“倒是这里……昨夜你咬得太重。”摩玉琼耳尖霎时通红,却见他后颈肌肤下,竟浮动着极淡的银蓝色水纹。那是龙族最隐秘的“潮汐印记”,唯有与血脉至亲双修时才会显现。传说此印一旦烙下,二人寿元便如海潮般彼此牵引,一方陨落,另一方亦会随潮退去。她指尖悬在印记上方,不敢落下。殿外忽传来龙龟李玄霸低沉的声音:“殿下,瑶池使者留下的请帖,背面有七仙子亲手加封的‘莲心咒’。方才属下以玄龟甲试探,发现咒文核心竟嵌着一粒佛门‘舍利子’。”玉琼眸光骤冷。佛门舍利混入瑶池咒书,这已不是结盟,而是赤裸裸的寄生。他忽然想起昨夜摩玉琼醉卧怀中时,颈后浮现的同一道潮汐印记——原来早在覆海大王伏诛前,龙族秘法便已悄然启动。“传令。”玉琼声音平静无波,“即日起,金龙殿设‘双龙禁制’。凡未经太子、公主共同敕令,擅入者,龙鳞自焚,龙筋寸断。”摩玉琼怔住。双龙禁制是龙族最高防御阵法,需以夫妻双方心头血为引,耗费百年修为布设。可她分明记得,昨日洞房时玉琼指尖划过她锁骨,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那根本不是情欲的痕迹,而是早已完成的阵法基座。原来从第一眼相见,他就在等这一刻。暮色渐沉,金龙殿穹顶的夜明珠次第亮起。玉琼揽着摩玉琼倚在窗畔,看窗外海流托起无数发光水母,如星河倾泻。她忽然指着远处一片幽暗海域:“夫君,那里是‘归墟裂隙’入口。传说深处有座沉没的龙宫,埋着初代龙王的逆鳞。”玉琼指尖抚过她发梢:“想去看看?”“嗯。”摩玉琼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听说逆鳞能重塑龙形……万一哪天你被缚龙钉反噬,我就把你拖进去,重新炼一副龙躯。”玉琼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来奇异的暖意。他望着窗外翻涌的暗流,忽然开口:“琼儿,你可知覆海大王为何非要夺西海龙宫?”摩玉琼仰起脸,眸中映着流动的星光:“因为他想吞掉龙宫地脉,炼成魔神道的‘九幽魔龙胎’。”“错。”玉琼指尖凝聚一滴海水,在掌心缓缓旋成微缩的龙宫影像,“他真正要找的,是龙宫地脉最深处,那枚被初代龙王封印的‘混沌龙卵’。”摩玉琼瞳孔骤缩。混沌龙卵——传说中盘古开天时溅落的第一滴龙血所化,蕴藏开天辟地前的原始道则。若被魔神道炼化,西海亿万生灵顷刻化为混沌齑粉。“所以……”她声音发紧,“瑶池邀约,其实是……”“是饵。”玉琼掌心龙宫影像轰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他们要逼我带着龙卵离开神龙宫。届时佛门黄眉佛会在‘断鳌湾’布下‘金刚伏魔阵’,瑶池七仙子则以‘天河锁龙链’截断退路——三方合力,将混沌龙卵与我的神魂一同炼成镇压魔神道的‘定界神印’。”摩玉琼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为何玉琼昨夜要强行破除她所有防御,为何今晨要当众刻下缚龙钉。那不是情欲的宣泄,而是以龙族最古老的方式,在她血脉里种下“共命契”。自此以后,她的心跳就是他的脉搏,她的痛楚便是他的劫火。殿外忽起惊涛,浪声如雷。玉琼推开窗扉,只见远方海平线上,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月华所及之处,珊瑚礁纷纷化为白骨,游鱼翻着肚皮浮上海面。而在血月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尊盘坐的佛陀虚影,手中禅杖顶端,赫然挑着一盏摇曳的琉璃灯——灯焰里,赫然是覆海大王那颗尚未瞑目的龙头!“黄眉佛……”玉琼眯起眼,“他竟敢把佛门‘降魔灯’,点在魔头颅骨上?”摩玉琼攥紧他衣袖,指甲几乎刺破织金锦缎:“夫君,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玉琼伸手接住一滴坠落的血月冷露,露珠在他掌心凝成冰晶,内里竟映出瑶池仙境的倒影——莲池中央,七仙子广袖飘举,指尖捻着一朵将绽未绽的金莲。而莲蕊深处,一缕黑气正丝丝缕缕渗入莲心。“五日。”玉琼碾碎冰晶,任血色冷露顺指缝滴落,“足够我炼完最后一炉‘逆鳞丹’,也足够……”他俯身吻住摩玉琼颤抖的唇,舌尖渡来一缕灼热灵息,“让你的潮汐印记,彻底覆盖我的龙纹。”窗外,血月升至中天。整个西海陷入诡异的寂静,连最微弱的水流声都消失了。仿佛天地屏息,静待一场席卷万古的潮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