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女使指着自己那张肿胀得不成样子的脸，声音凄厉。“属下奉主上法旨前来传讯，这神龙宫上下，非但不遵法旨，反而对弟子百般羞辱。”“那吴天，那吴天他——”她伸手指着吴天，浑身颤抖。...山风骤然一滞，云雾如被无形之手撕开，露出青灰色的嶙峋山岩与一线刺目的天光。白曜辰相立于巨石之上，八足微屈，羽翼收拢如刃，暗金眸子里映着那三件悬浮于空的宝物——湛蓝定海神珠内潮音不绝，半金半红法珠上神魔图腾缓缓流转，金箭表面咒文游走如活物，每一寸光华都沉淀着远古血脉的重量与不可亵渎的契约气息。它喉间金羽微微颤动，却未发出半点声息。不是它。它认得那法珠——东海龙王摩昂陨落前夜，曾以本命龙血为引，在祖殿禁地熔铸此珠，名曰“归墟图录”，内藏《定海神珍图解真法》第十六重残篇及三道真仙级龙族禁术烙印；它更认得那金箭——昔年荧惑星宫遭天庭雷部围剿，正是此箭破开九重紫霄雷网，箭身所刻“扶桑遗脉”四字，至今灼灼如新。可它不敢信。它曾亲眼见吴天吞下摩昂龙珠，气息节节攀升，法相初凝；也曾亲耳听他于西王府大殿之上，以如意金箍棒一击镇压敖玉，威压浩荡如海倾天覆地。那一身金乌血脉未显、龙族功法已成的诡异气象，早已在它心湖投下巨石——这人分明是条五爪金龙，却偏生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烈与守御万方的沉凝，两种截然相反的道韵竟在他体内水乳交融，毫无滞碍。而此刻，这三件本该深埋东海祖殿禁阵、由龙族至高长老轮值看守的至宝，竟被他托于掌心，如赠故人旧衣。白曜辰相垂首，喙尖轻触定海神珠表面，刹那间，一股温润浩渺的龙族本源气息顺着羽尖涌入识海——不是摩昂的狂烈霸道，亦非西海龙王的浑厚绵长，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澄澈、更接近太初龙祖的气息，仿佛自混沌未分时便已存在，只待一滴水、一缕风、一声叹息，便可化作惊雷裂海、星斗移位。它浑身金羽倏然竖起，八足踏石无声，却震得整座山崖簌簌落灰。“……是你。”它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清越，反而沙哑低沉，似有万载寒冰在喉间碎裂，“你就是当年守在扶桑枝头，替我挡下天庭‘斩妖令’第三十七道诛神符的那只白犬。”吴天没有应声。他只是静静站着，山风掀动他银鳞软甲边缘，露出一截紧实腰线，甲胄下隐约透出淡金色的龙纹脉络，正随呼吸明灭起伏，如同沉睡的江河在皮肉之下奔涌。他怀中的金乌法突然安静下来，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白曜辰相，尾巴也不摇了，只是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幼兽在呼唤失散千年的母亲。白曜辰相忽然展翼。不是攻击，亦非示威，而是最原始的、属于金乌血脉的朝圣姿态——双翼张开，翼尖垂向大地，八足微屈，暗金眸子彻底低垂，额心一点赤金火苗悄然燃起，却无半分灼热，只余虔诚。“我早该认出你。”它声音微颤，“当年扶桑枝头那场大火，烧尽三千里梧桐，却唯独护住你周身三尺之地。你明明已被‘焚心咒’蚀尽修为，沦为凡犬，可你护在我身前时，脊背挺得比昆仑山还直。”吴天终于抬眸。云雾在他眼底翻涌，又缓缓沉淀，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瞳仁，左眼金芒隐现，右眼却幽黑如渊，仿佛一扇门，门后锁着两段截然不同的生死。“那时你问我，为何甘愿替你承下诛神符。”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山崖深处，“我说——因你曾在我被天狗咬断尾骨、拖行七日七夜时，衔来第一滴甘露。”白曜辰相猛地抬头。它记得。那是它初生不久，尚不能控火，误入北俱芦洲毒瘴林，被天狗群围困。它浑身羽翼焦黑，左翅折断，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忽有一团雪白影子撞入阵中，用头颅死死顶开天狗利齿，用身体护住它滚烫的胸膛。那一夜，它舔舐着白犬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尝到的却是比蜜还甜的露水——原来那白犬不知何时咬破自己舌尖，将精血混着晨露，喂进了它干裂的喙中。“你后来问我，值得吗？”吴天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掠过白曜辰相额心那点赤金火苗，“我说——若再选一次，我仍会扑上去。不是为你，是为那个在毒瘴里睁着湿漉漉眼睛、以为世界全是善意的傻鸟。”山崖死寂。唯有瀑布轰鸣声自远处传来，水汽蒸腾，将两人身影笼在朦胧雾霭之中。白曜辰相久久未语，良久，才将喙尖轻轻触向吴天掌心的定海神珠。珠内潮音陡然拔高，如万龙齐啸，随即又骤然收敛，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沉入吴天掌心。与此同时，那枚半金半红的“归墟图录”法珠悄然碎裂，无数细碎金光如萤火升腾，在空中凝成一行古篆——【龙祖敕：尔守扶桑，吾镇归墟；因果未尽，不得擅离。】字迹浮现刹那，吴天左眼金芒暴涨，右眼幽光骤盛，两股力量在瞳孔深处激烈碰撞，银鳞软甲缝隙间竟迸出细密血丝，瞬间又被新生龙鳞覆盖。他喉结滚动，却硬生生咽下一口腥甜，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白曜辰相看得真切，八足骤然收紧，声音带上了罕见的急切：“你强行催动龙祖敕令反噬之力，是在……压制什么？”吴天缓缓合上眼帘，再睁开时，双瞳已恢复寻常，唯余清冷如初。“没什么。”他将三件宝物轻轻推向白曜辰相，“东西给你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因果。”白曜辰相没有接。它盯着吴天染血的唇角，忽然道：“西海龙王赐你巡海令，授你太子位，许你摩玉琼为妻——你当真要留在龙宫？”吴天沉默片刻，目光投向东南天际。那里，西王府方向隐约有龙气升腾，金光隐隐，似有无数细小符箓在云层中明灭流转——那是西海龙宫最新布下的“九龙巡天阵”，专为监控东海龙宫动向而设，阵眼核心，赫然嵌着一枚熟悉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鳞片。摩玉琼的逆鳞。他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悬剑的剑鞘，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有些局，必须有人先入。”白曜辰相倏然明白了。它终于伸手，将三件宝物纳入羽翼之下。金光敛去，山崖重归寂静，唯有那枚定海神珠在它翼下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若有一日……”它顿了顿，暗金眸子深深凝视吴天，“你撑不住了，就来荧惑星宫。”吴天点头。白曜辰相振翼而起，八足离石刹那，一道纯粹金光自它额心射出，直贯云霄。那光并未消散，反而在碧落天河倒影中凝成一道虚影——虚影中，一只雪白幼犬蹲坐在扶桑枝头，仰望漫天星斗，身后影子里，隐约盘踞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首低垂，正与犬首相抵。这是金乌一族最高等级的“誓约烙印”，以本命真火为契，一旦立下，纵使魂飞魄散，印记不灭。吴天静静看着那道虚影融入天河星光，直到最后一丝金芒也消失不见。他低头，怀中金乌法早已睡熟，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爪子还无意识地扒拉着他的衣襟。他抬手，指尖拂过幼犬柔软的耳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山风再起，卷走最后一缕残云。吴天转身，银鳞软甲在斜阳下泛起冷冽光晕。他抱着金乌法，步履沉稳地走下山崖，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瀑布水雾弥漫的尽头。而在他身后，那块承载过金乌法相的巨石表面，悄然浮现出几道浅浅爪印——爪印边缘，细密龙纹正缓缓滋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与石缝间钻出的新芽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龙鳞，还是藤蔓。同一时刻，西王府深处，水晶宫穹顶。摩玉琼独坐于星砂铺就的镜台前，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玉简。玉简表面，正缓缓流淌着一行行细小金文——那是《定海神珍图解真法》第十四重口诀，字字如金钩铁画，蕴含磅礴水元之力。她指尖划过最后一句“海纳百川，心容万劫”，玉简忽地一颤，金文尽数褪色，转而浮现出另一行陌生文字：【欲窥十五重，须以纯阳龙血为引，辅以东海龙王陨落前夜所吐三口心头血为媒，炼制‘归墟引’。】摩玉琼指尖一顿。她抬眸，镜中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窗外，西海龙王正在与几位宿老密议东海龙宫布防之事，声浪隐隐传来：“……敖烈已得巡海令，可调遣七十二路水军，更兼如意金箍棒法相……”她轻轻放下玉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枚青玉镯——镯内封存着三滴殷红血珠，色泽如初，气息却日渐稀薄。那是她当年为镇压东海一处暴走的归墟裂缝，以本命精血凝成的“定海钉”，本该千年不朽，如今却在悄然黯淡。镜中，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她想起婚宴那日，吴天一棒镇压敖玉后，袖口曾无意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金色疤痕——疤痕形状，竟与她腕上青玉镯内封存的“定海钉”纹路，分毫不差。“原来……”她朱唇微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早就知道。”窗外，西海龙王的笑声穿透水幕：“……待敖烈面见先祖，留名金册，便是名正言顺的西海太子！届时，谁还敢质疑我金龙一脉的气运？”摩玉琼缓缓闭目。再睁眼时，镜中女子眸光如淬寒冰，又似蕴藏熔岩。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幽蓝水光，轻轻点向玉简——水光没入，玉简表面金文骤然沸腾，第十四重口诀如活蛇般扭曲重组，最终凝成一句崭新真言：【龙血为引，玉镯为炉；心火不熄，归墟可渡。】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远处，瀑布轰鸣声愈发清晰，仿佛天地正屏息，等待某场惊雷落下。而十万大山最幽暗的谷底，一座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古老石碑，正悄然渗出丝丝血线——碑面被苔藓遮蔽的角落，隐约可见两个被岁月磨蚀大半的古篆：【白犬】。血线蜿蜒而下，渗入泥土，所过之处，枯草疯长，开出一朵朵纯白小花，花瓣中心，一点金芒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星辰，正等待被某双眼睛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