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神龙宫吴天手提覆海大王那颗仍旧狰狞、断颈处魔血已凝的龙头，破开西海幽暗深沉的水域，向着神龙宫方向疾行。越往大海深处，光线越发稀薄，寻常海域此刻应是漆黑一片。然而前方，却隐隐有柔和而...东方天际，浊浪已如巨兽之口，吞尽最后一抹天光。那条由八头玉蛟以龙骨为犁、以法力为刃硬生生劈开的水道，此刻正发出沉闷如大地垂死喘息的轰鸣。水道两侧山峦崩裂，岩层翻卷如枯纸，无数古木连根拔起，在洪流中打着旋儿沉浮，又被下一波更汹涌的浪头碾作齑粉。百里之内，草木尽枯，飞鸟绝迹，唯余滔天浊浪裹挟着断肢残甲、破碎屋梁、半融的陶俑与尚未闭眼的幼童尸身，奔腾咆哮，直扑十万大山腹地。不死宫前，山风骤停。白浅立于宫门石阶最高处，银甲映寒光，太乙剑鞘斜指地面，剑尖一滴水珠缓缓凝成，又倏然坠落——那不是雨水，是自东而来的水汽，在她周身三尺内被无形气机逼出体外所凝的露。她身后，整座不死宫静得可怕。数十尊青铜镇妖兽首低伏，铜眼中幽火明灭不定；九十九级白玉石阶两侧，三百六十名黑甲妖将肃立如钉，甲胄缝隙间却渗出细密血珠——那是龙威压境所致，非人力可抗。他们未退半步，亦未抬首，只将手中斩妖刀横于胸前，刀脊嗡鸣，似在低吼，又似在哀鸣。白曜辰跪在她身后三步，犬尾绷直如枪，双膝之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宫门柱础。他通天法眼中的淡金光轮已由缓转疾，再由疾转滞，边缘开始浮现细微裂纹，仿佛两轮即将碎裂的琉璃日轮。一缕血丝自他左眼角蜿蜒而下，在惨白肤色上拖出猩红轨迹。“娘……”他声音嘶哑，却比方才更沉，“我看见了。”白浅未回头，只问：“看见什么？”“不是未来。”白曜辰喉结滚动，金轮裂纹中溢出微光，“是‘定数’——东海龙王踏进不死宫那一刻，他爪中握着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心头血。”白浅指尖微颤。“他要的从来不是杀我。”白曜辰抬起头，犬瞳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他是要你亲手剖心献祭，以此平复龙族震怒，换十万大山一线生机。否则……”他顿了顿，齿间迸出冷音，“他便将整座山脉沉入海底，炼成一座万年不化的龙骸陵寝。”风忽起。不是山风，是自水道深处反卷而上的阴潮之气，带着咸腥与腐朽，拂过不死宫檐角悬垂的青铜铃铛——叮、叮、叮……铃声断续，竟似丧钟。就在此时，一道金光自西天劈落。并非雷霆，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佛光，如熔金浇铸的长矛，刺破云层，直贯不死宫后山断崖。轰然巨响中，千丈绝壁从中裂开，露出其后幽深洞府——那正是白浅当年以本命精血封印金乌残魂的“栖阳窟”。窟口封印早已黯淡，此刻被佛光一照，竟如薄冰般簌簌剥落，露出内里赤红如灼的岩壁，以及岩壁上缓缓睁开的一只竖瞳。那只瞳孔金焰跳动，瞳仁深处，隐约映出通海郡化为汪洋前的最后一幕：金乌振翅掠过龙宫穹顶，利爪撕开太子龙鳞，一捧滚烫龙珠被生生剜出，悬于半空，映着漫天惊惶的龙影……“来了。”白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话音未落，东方水道尽头，浪峰骤然拔高千丈，化作一堵移动的水墙。水墙之上，十万水军列阵如铁，旌旗猎猎，皆绣一条盘踞怒蛟。水军中央，八头玉蛟昂首引吭，龙吟震得虚空嗡鸣，音波所及之处，山石无声化粉。水墙顶端，金龙盘踞。东海龙王并未化作人形，而是以本相现世——长逾万丈的鎏金龙躯盘绕如山，每一片龙鳞都似熔铸的太阳，灼灼生辉；四爪踏浪，爪尖垂落的水珠落地即成玄冰，冰面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无数扭曲挣扎的亡魂面孔；最慑人者，是它额间第三只眼——竖瞳全黑，不见眼白，唯有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贯穿其中，正缓缓转动，所视之处，连空间都微微褶皱。它未开口，龙威已如实质重锤，砸在不死宫每一寸砖瓦之上。咔嚓！宫门左侧那尊千年玄武石雕，自额心裂开一道细纹，继而蔓延至四肢、甲壳，最终轰然坍塌，碎石滚落阶前，竟无一丝声响——声音已被龙威彻底碾碎。“白浅！”龙吟之声终起，非是雷震，而是直接响彻神魂，“交出金乌残魂，献上心头血，本王可赦十万大山妖族不死！”声音落下，整座不死宫所有灯火齐灭，唯余白浅手中太乙剑鞘上，两点幽光如萤火不熄。白浅终于转身。她目光扫过跪地的儿子，扫过身后三百六十名甲胄染血的妖将，扫过宫墙裂缝中探出半截枯枝的老槐树，扫过石阶缝隙里一株倔强钻出的蓝色小花——那是通海郡逃难妇人曾撒下的野葵种子，在不死宫养了三年，才开出第一朵花。她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却让沸腾的水道都为之一滞。“龙王陛下。”她声音清越，竟盖过了万丈浪涛，“您可知，通海郡百姓临死前，最后念的是什么？”东海龙王第三只眼微微一缩。白浅抬手，指尖点向自己心口，银甲之下，心跳声竟透过层层水幕，清晰传入龙王耳中——咚、咚、咚……沉稳如古钟，不疾不徐。“他们念的不是‘救命’。”白浅一字一顿，“是‘白娘娘保佑’。”“这十万大山，没有一处庙宇供着龙王神位。”她剑鞘轻抬，指向水道尽头，“可每一座山坳，每一处溪畔，都有孩童用泥巴捏的白娘娘像。他们不会画您的龙爪，却记得我教他们辨识的七十二种毒草；他们不懂您的龙族律令，却知道下雨前要收好晾晒的草药，知道蛇蜕皮时莫惊扰，知道狐狸产子那夜，要在林边放一碗清水。”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龙王竖瞳深处：“您屠戮百万，只为泄愤。可您杀的，是信我、敬我、靠我活命的百姓。您今日踏平不死宫，明日，这十万大山便再无一个生灵愿听龙族号令——因为您毁掉的，不是一座宫，是所有生灵心中最后一点‘善有善报’的念想。”龙王沉默。水道浪涛声似乎小了些。白曜辰猛地抬头，犬尾剧烈摆动，眼中金轮裂纹竟在缓缓弥合，光晕流转间，隐约窥见一丝异象：龙王第三只眼中，那道赤线正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丝线拉扯，欲挣脱束缚。就在此时——“阿弥陀佛。”佛号再起，却非来自西方。声音自不死宫地下传来，沉厚如地脉搏动。轰隆！不死宫主殿地砖轰然掀开，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无土无石，唯有一池静水，水面倒映的却非殿顶藻井，而是浩瀚星河！星河流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尊盘坐佛陀法相，法相眉心一点朱砂，与定光菩萨一模一样。“定光菩萨？”白浅眸光一凛。“非也。”池中水波微漾，佛陀法相开口，声如洪钟，“贫僧乃燃灯古佛座下，守此‘星渊镜池’三千载。奉佛祖法旨，今日启封。”话音落，池水暴涨，化作一道银白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无数星辰幻灭，最终凝成一行古篆，悬于不死宫上空：【劫火焚天时，白犬守心灯。】字字如烙印，灼灼燃烧。东海龙王仰首，第三只眼骤然收缩如针：“燃灯？！他竟还留了一手？”白浅却怔住了。白犬……守心灯？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太乙剑在手，心灯何在？白曜辰却浑身剧震，猛然抬头，望向母亲腰间那处空荡：“娘！心灯……在您心里！”话音未落，他胸膛突然爆发出炽烈白光！那光并非来自丹田，而是自心脏位置透出，穿透黑色劲装，照亮整片台阶。光芒之中，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晶莹的白色犬牙缓缓浮出，悬于他心口三寸——犬牙表面，无数细如毫发的金色符文正疯狂游走，交织成一盏玲珑剔透的灯形轮廓。“心灯？”白浅失声。“是‘心灯’，是‘心契’！”白曜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犬牙之上。血雾弥漫，犬牙骤然膨胀，化作一盏高三尺的白玉灯盏，灯芯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中，一只微缩的白犬虚影昂首长啸！刹那间，十万大山所有生灵同时一颤。山中老狐停下刨土，仰天呜咽；岩缝毒蝎收起尾钩，伏地不动；溪涧鲤鱼跃出水面，摆尾溅起银珠；就连那些被龙威压得匍匐在地的妖将，甲胄缝隙间渗出的血珠，竟也化作细小的蓝色火苗，摇曳不灭。“这是……”白浅瞳孔骤缩。“是通海郡百万亡魂的愿力！”白曜辰声音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们信您、敬您、念您……这念头，早在我降生那日，便被您以秘法引渡，融入我的血脉，凝成这颗‘心契’！它不是灯，是钥匙——开启您心底那盏，从未点燃过的‘守心灯’！”他猛地抬头，犬瞳中金轮彻底消散，唯余两泓澄澈如初生的湖水：“娘，您忘了么？您教我辨识七十二种毒草时说过——真正的解药，不在山野，而在人心。”白浅僵在原地。记忆如潮水倒灌。二十年前，通海郡大旱，赤地千里。她抱着尚在襁褓的白曜辰，徒步百里寻药。途中饥民易子而食，她割下自己手臂血肉分予老妪，又教孩童辨认沙棘果止渴。归途雨夜，她坐在破庙檐下，用烧火棍在泥地上画下第一株毒草图样，白曜辰的小手覆在她手背上，咯咯笑着抓起一把泥，糊在她伤口上……原来那时，愿力已生。原来那百万亡魂，从未离她而去。原来她一直守护的，从来不是山，不是宫，不是权柄——是人心中那点不灭的微光。“娘……”白曜辰声音哽咽，“点灯吧。”白浅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凝聚一点银芒，轻轻触向那盏白玉灯盏的幽蓝火苗。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住手！！”一声厉喝撕裂长空！只见西方天际，一道赤金遁光如流星坠落，直击灯焰！遁光之中，赫然是雷部霹雳真君，手持一柄缠绕紫雷的开山斧，斧刃寒光凛冽，竟欲劈碎心灯！“妖孽惑众！妄借亡魂愿力逆乱天纲，当诛！”他目眦欲裂，斧势如雷霆万钧。白浅眸光骤冷。她未看霹雳真君，右手太乙剑鞘猛然下挥，剑鞘未出，鞘尖银芒已化作一道匹练，后发先至，正撞在开山斧锋之上！铛——！！金铁交鸣，却无半点金属声，唯有一声悠长如古钟的震颤，瞬间传遍万里。霹雳真君只觉斧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柔韧之力，手腕剧震，虎口崩裂，开山斧竟脱手飞出，旋转着坠入下方水道，激起百丈浪花。他踉跄后退，难以置信：“你……你何时……”“本座未出剑。”白浅声音平淡，“只是告诉你们——这盏灯，谁也灭不了。”她指尖，终于触到了那簇幽蓝火焰。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温润如春水的暖意，顺着指尖，汩汩涌入心口。轰——！她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金丹破碎，不是元婴显形，而是一扇尘封万载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后，无光无暗，唯有一盏灯，静静悬浮。灯焰幽蓝，焰心深处，一只微缩的白犬虚影，正缓缓睁开了眼睛。同一时刻，不死宫地底星渊镜池中，那尊佛陀法相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而远在天庭神霄宫，正与雷公将军激战正酣的金光圣母，手中闪电鞭忽然一滞。她猛地抬头，望向南疆方向，凤目中电光狂闪：“灯……亮了？”她不再恋战，闪电鞭猛地回抽，化作一道银虹，冲天而起：“诸位同僚，随我去南疆！天规未废，苍生未弃，今日，便由我雷部，为这盏心灯，护法！”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的电光，朝着南疆方向疾驰而去。雷公将军暴怒欲追，却被五雷院使与云光仙子联手拦住。神霄宫内，乱战未歇，却已有三十余名雷部神将悄然收起法宝，默默转身，追随那道电光而去。水道之上，东海龙王第三只眼中，那道赤线终于绷断。黑瞳深处，第一次，映出了白浅的身影——不是仇敌，不是蝼蚁，而是一盏在滔天劫火中，兀自燃烧的灯。它庞大的龙躯，第一次，微微晃动了一下。浪涛，无声退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