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听罢,见这韩铁山简直就是铁一般的性格,一时只能另寻他法,先迂回道:
“韩御史,若是这么说,我可以让一步,但不能急着抓,也不能就这么早定罪。”
“为什么?”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们尚不能抓,情况还不明朗,不能河还没有过,就先把桥给拆了。
若是工部的人翻供怎么办?因此人证还是得留,罪名也不能定得那么大;能留一条命的,就别往死里去整,没必要定个谋反的罪名,最多就是滋扰官署,收监候审。”
陈子安听罢,见两人的争执有了个台阶,打圆场道:
“如此也好,有个交代就行,最后如何定罪,是咱们刑部和大理寺的事儿,铁山兄何必急于一时?”
“嗯......我同意。”
“多谢韩御史体谅。”
林寅又转身问道:“牛大人,那你的账本都在哪里?”
“诸位大人,请随我来。”
牛继文扛着刑具,便领着众人去了内堂,抬腿踢了踢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
“钥匙在我怀里。”
林寅取了钥匙,移开青砖,下面果然露出一口蒙着铁皮的樟木大箱子。
咔嗒一声轻响,铜锁落地。
箱盖掀开,一股墨香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本厚厚的账册,每一本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都在这儿了。”
韩铁山和陈子安也走上前,一道翻阅起来。
这一翻,却是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唏嘘。
这套账本,做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清清白白。
从户部拨下来的每一两银子,在牛继文这里都有据可查。
他这位钦命提督,竟是真的没有贪墨一分一厘。
所有的款项去到了工部营缮司主事、守太监、工部督造官、物料皇商等人的手中。
只要根据这本账目上的款项,去让他们把对应的物资拿出来核验,情况就一目了然了。
这阵子安看了,笑道:“这般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韩铁山也连连点头,陷入了长考,虽然他也有些想法,但十几年的老刑名的经历教会了他:
这世间太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已有了答案。
林寅指着账簿,问道:
“牛大人,你这些账目,只到了中层,至于工部营缮郎、工部侍郎、工部尚书、内务府太监,乃至其他人,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牛继文听罢,淡淡道:
“再其他的,也非我所能接触到了,我劝三位大人,得过且过,当止则止,和光同尘。
这话说罢,空气中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一会儿,赵班头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抱拳禀报道:
“启禀各位大人,依照主事大人才所言,吉壤内涉案的犯官、吏员、商贾,均已控制到位,无一漏网。”
林寅合上账本,放进箱里,起身道:
“好,把这箱账本抬走,三法司即刻升堂。”
“将他们连夜审讯,根据这账本上的名目,看他们如何抵赖!”
“是!”
这一夜,天寿山的祠祭署灯火通明。
林寅带着韩铁山、陈子安,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将抓来的一干人等,挨个过堂。
因为账本的存在,这些虾兵蟹将很快就招架不住,纷纷认了罪。
审讯进展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出乎了三个人的想象。
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多),随着最后一份供状画押完毕。
陈子安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道:
“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成与不成,之后再说罢。”
三人各自散去,分别便在吉壤那简陋的朝房,和衣而卧。
屋外寒风呼呼吹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阵阵声响。
林寅独自一人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那风声,却是如何也睡不着。
林寅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而出,也没惊动旁人,独自在吉壤巡视了起来,
月黑风高,不知觉间走到了皇陵主轴,神道之上,见到来时的那一班衙役仍守在门口,盯着这些装着木料和尸体的大车。
摆在眼前的罪证,竟然几乎没怎么用。
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有人铺好了路,只等着他抬脚走过去。
林寅意识到:如果就这么结案,太多线索都没有展开。
但如果这时候叫醒韩铁山和陈子安,又是节外生枝,他们都是老刑名,最懂封建王朝的官场之道,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事实和真相。
"*......"
林寅吐出一口白气。
但林寅先前总被这些吉壤的事情缠绕,像是撞了一般。
他下意识认为这其中的事情绝不是这般简简单单。
林寅决意,继续往下挖,不管这背后的事情能不能上报,也不管最后称出来是多少斤两;
他作为刑部的主事,应该知道真相。
林寅趁夜叫醒了赵班头,让他挑了八个五大三粗的皂隶,跟着自己单独行动。
他先将正在睡觉的工部营缮司主事秦怀恩,押到了一间偏僻的小柴房。
这里四面漏风,堆满了杂物,远离朝房,即便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那秦主事只穿着中衣,冻得瑟瑟发抖,还没从睡梦中回过神来,就被按在一条破板凳上。
见着林寅那阴晴不定的脸,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寅也不审讯,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是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秦怀恩对面,
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5)+......
FIS......
+5)*......
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无声的僵持,比严刑拷打更让人崩溃。
秦主事的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心理防线在一点点瓦解。
在此期间,林寅趁他低头之际,拍了拍青玉,只见:
权势京榜:
青玉等级:Lv3 (11/30)
排名:580
名号:秦怀恩
财富:65000两
地位:举人,正六品工部营缮司主事
线索:边缘化的老仆
林寅见得这秦主事低头不语,被自己的气势所压,这才起了身,居高临下,淡淡道:
“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是你甚么人?”
“大人,我若说不过只是同姓,您相信??”
“只是同姓,你却替他背了所有的罪名?”
秦主事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林寅,他意识到,之前的交代和案情,或许有了新的变数。
秦主事咽了口唾沫,辩解道:
“大人明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要我签收,我能不签??”
林寅见他这幅姿态,也懒得再多做拉扯,便问道:
“你见到锦衣卫了??”
秦主事听了,有些惶恐,讷讷道:
“没见到………………”
“那你认为他会来??”
秦主事不敢再说话了,会与不会,都让他感到心惊。
“锦衣卫只会比我们来得早,你说为什么他们不阻拦你那些运送木料和尸体的大车?”
林寅先前也想不通,但他想试试,这工部主事会不会知道其中内幕。
谁知这秦主事听了这话,却再也不敢吱声。
空气中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直至林寅见他已满头大汗,浑身发抖,这冷冷道:
“因为他们在等着你们行动!”
林寅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最怕甚么。
审讯的时候,话说的太多,反而没有威慑力。
但只要击中了要点,三言两语,就能粉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林寅见他这副失态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料准了。
林寅慢慢踱步,坐回位子上,淡淡道:
“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如果不运输这些证据,这事情或许就真的到此为止了,你既然运了,即便我不提审你,将来也会有锦衣卫的人来提审你。
“那......那也是我个人的事情。”
林寅听了这话,眼神一亮,以前困惑的疑点全都想明白了。
他要运输这些木料和尸体,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罪名,让对工部的追查,停止在自己这一层上。
换而言之,就是弃车保帅。
只是他的动机仍然是一个问题。
到底工部有甚么事情,会让他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但林寅见他神情,心知奏效,便继续往这个方向攻心。
“如果你落在我们三法司的手里,这就是你个人的事情,你也知道牛提督的想法和为人,我们今日并没有往深了挖;但如果你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他们要挖到什么程度,那就很难说得清了。”
秦怀恩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断颤抖。
良久,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那就让锦衣卫的人提审我好了。”
林寅听了这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扬。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
这种会带偏话题,引起情绪的话,林寅连接都不想接。
既然知道他的痛处,就只是往这要害处分析。
“这吉壤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是一个虚职的右侍郎,一个六品的主事,你觉得能交差??”
“你们工部营缮司,直接管着皇家宫廷、陵寝的营造与修缮,这份罪名,是你无论如何扛不下来的,工部营缮郎秦业,难辞其咎!”
“区别在于,我们三法司可以留有余地,但锦衣卫必是斩草除根。”
林寅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随手一试。
但看着这秦怀恩略带颤抖的摸着手指,心里便更有数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在商言商,在官言官,只有共同的利益,是最能快速达成共识的话题。
“因为我们想立功,最好能抢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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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你的顾虑是甚么,若我能达成,咱们就合作。若不能,我放你出去,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今夜只有我一个人来,我能说了算。”
这秦怀恩看着林寅,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道:
“我就一个要求,请勿株连营缮郎一家。”
“你还说你们只是同姓?”
“与这无关,我的要求,留秦家后嗣一条命。”
“行,我答应你,就算罪名太大要连坐,这些后嗣大不了个流放,你把你知道的情况与我说了。”
秦怀恩听罢,也只得长叹一口气。
“这吉壤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我们从上到下,都拿了钱,我也不例外,但我也是身不由己。这整个工部,上至尚书,下至副使,全都是…….……”
说罢,这秦怀恩拱了拱手,不再多说。
林寅明白,言下之意,就是整个工部都是太上皇的人。
看来这朝廷的饭还是分锅吃的。
由此观之,目前能确定是正顺帝亲信把持的衙门,
大概是:诸子监、通政司、兰台寺、刑部。
至于其他,林寅还没有确切的把握,不敢断言。
“那个牛继文,他拿了??”
“他不拿,不代表镇国府不拿,只要他们牛府拿了,他拿不拿还重要??”
“他们牛府若是没拿,他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林寅一时沉默。
“除了工部之外,你还知道谁牵扯进来了?”
“四王八公应该都在。”
“你的证据是?"
“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许多内情无从知晓,这里面到底如何分赃,我一个六品的主事,是无权过问,更无法涉及的。”
“那应该问谁?”"
“营缮郎直接负责吉壤事务,他会知道这其中的细节,剩下的他会与你说的,如果他不说,我也无权替他说。希望林主事答应的事情,说到做到。
林寅听罢,点了点头,知道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赵班头!”
“在!”那赵班头推开了门,从外头进了柴房。
林寅提笔写了一封信,大意是:
【突审获得意外线索,工部尚有关键罪证可能被销毁,事态紧急,恐迟则生变。先行一步回京保全证据,二位大人坐镇吉壤,稳定大局。】
“赵班头,你留个信得过的兄弟,保护好这秦主事。另外,待明日兰台寺和大理寺的二位大人醒了,将这封信转交给他们。”
“是,大人!”
“挑几匹矫健的快马,几位衙役兄弟,跟我走!”
“是!”
林寅带了七个最能打的刑部衙役,内穿甲,腰配刀,翻身骑上快马。
策马扬鞭,高山之上,雪夜之中,八人呼啸般冒着雪风下山,朝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