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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雪夜京师大折返

    林寅听罢,见这韩铁山简直就是铁一般的性格,一时只能另寻他法,先迂回道:

    “韩御史,若是这么说,我可以让一步,但不能急着抓,也不能就这么早定罪。”

    “为什么?”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们尚不能抓,情况还不明朗,不能河还没有过,就先把桥给拆了。

    若是工部的人翻供怎么办?因此人证还是得留,罪名也不能定得那么大;能留一条命的,就别往死里去整,没必要定个谋反的罪名,最多就是滋扰官署,收监候审。”

    陈子安听罢,见两人的争执有了个台阶,打圆场道:

    “如此也好,有个交代就行,最后如何定罪,是咱们刑部和大理寺的事儿,铁山兄何必急于一时?”

    “嗯......我同意。”

    “多谢韩御史体谅。”

    林寅又转身问道:“牛大人,那你的账本都在哪里?”

    “诸位大人,请随我来。”

    牛继文扛着刑具,便领着众人去了内堂,抬腿踢了踢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

    “钥匙在我怀里。”

    林寅取了钥匙,移开青砖,下面果然露出一口蒙着铁皮的樟木大箱子。

    咔嗒一声轻响,铜锁落地。

    箱盖掀开,一股墨香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本厚厚的账册,每一本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都在这儿了。”

    韩铁山和陈子安也走上前,一道翻阅起来。

    这一翻,却是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唏嘘。

    这套账本,做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清清白白。

    从户部拨下来的每一两银子,在牛继文这里都有据可查。

    他这位钦命提督,竟是真的没有贪墨一分一厘。

    所有的款项去到了工部营缮司主事、守太监、工部督造官、物料皇商等人的手中。

    只要根据这本账目上的款项,去让他们把对应的物资拿出来核验,情况就一目了然了。

    这阵子安看了,笑道:“这般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韩铁山也连连点头,陷入了长考,虽然他也有些想法,但十几年的老刑名的经历教会了他:

    这世间太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已有了答案。

    林寅指着账簿,问道:

    “牛大人,你这些账目,只到了中层,至于工部营缮郎、工部侍郎、工部尚书、内务府太监,乃至其他人,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牛继文听罢,淡淡道:

    “再其他的,也非我所能接触到了,我劝三位大人,得过且过,当止则止,和光同尘。

    这话说罢,空气中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一会儿,赵班头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抱拳禀报道:

    “启禀各位大人,依照主事大人才所言,吉壤内涉案的犯官、吏员、商贾,均已控制到位,无一漏网。”

    林寅合上账本,放进箱里,起身道:

    “好,把这箱账本抬走,三法司即刻升堂。”

    “将他们连夜审讯,根据这账本上的名目,看他们如何抵赖!”

    “是!”

    这一夜,天寿山的祠祭署灯火通明。

    林寅带着韩铁山、陈子安,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将抓来的一干人等,挨个过堂。

    因为账本的存在,这些虾兵蟹将很快就招架不住,纷纷认了罪。

    审讯进展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出乎了三个人的想象。

    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多),随着最后一份供状画押完毕。

    陈子安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道:

    “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成与不成,之后再说罢。”

    三人各自散去,分别便在吉壤那简陋的朝房,和衣而卧。

    屋外寒风呼呼吹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阵阵声响。

    林寅独自一人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那风声,却是如何也睡不着。

    林寅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而出,也没惊动旁人,独自在吉壤巡视了起来,

    月黑风高,不知觉间走到了皇陵主轴,神道之上,见到来时的那一班衙役仍守在门口,盯着这些装着木料和尸体的大车。

    摆在眼前的罪证,竟然几乎没怎么用。

    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有人铺好了路,只等着他抬脚走过去。

    林寅意识到:如果就这么结案,太多线索都没有展开。

    但如果这时候叫醒韩铁山和陈子安,又是节外生枝,他们都是老刑名,最懂封建王朝的官场之道,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事实和真相。

    "*......"

    林寅吐出一口白气。

    但林寅先前总被这些吉壤的事情缠绕,像是撞了一般。

    他下意识认为这其中的事情绝不是这般简简单单。

    林寅决意,继续往下挖,不管这背后的事情能不能上报,也不管最后称出来是多少斤两;

    他作为刑部的主事,应该知道真相。

    林寅趁夜叫醒了赵班头,让他挑了八个五大三粗的皂隶,跟着自己单独行动。

    他先将正在睡觉的工部营缮司主事秦怀恩,押到了一间偏僻的小柴房。

    这里四面漏风,堆满了杂物,远离朝房,即便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那秦主事只穿着中衣,冻得瑟瑟发抖,还没从睡梦中回过神来,就被按在一条破板凳上。

    见着林寅那阴晴不定的脸,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寅也不审讯,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是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秦怀恩对面,

    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5)+......

    FIS......

    +5)*......

    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无声的僵持,比严刑拷打更让人崩溃。

    秦主事的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心理防线在一点点瓦解。

    在此期间,林寅趁他低头之际,拍了拍青玉,只见:

    权势京榜:

    青玉等级:Lv3 (11/30)

    排名:580

    名号:秦怀恩

    财富:65000两

    地位:举人,正六品工部营缮司主事

    线索:边缘化的老仆

    林寅见得这秦主事低头不语,被自己的气势所压,这才起了身,居高临下,淡淡道:

    “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是你甚么人?”

    “大人,我若说不过只是同姓,您相信??”

    “只是同姓,你却替他背了所有的罪名?”

    秦主事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林寅,他意识到,之前的交代和案情,或许有了新的变数。

    秦主事咽了口唾沫,辩解道:

    “大人明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要我签收,我能不签??”

    林寅见他这幅姿态,也懒得再多做拉扯,便问道:

    “你见到锦衣卫了??”

    秦主事听了,有些惶恐,讷讷道:

    “没见到………………”

    “那你认为他会来??”

    秦主事不敢再说话了,会与不会,都让他感到心惊。

    “锦衣卫只会比我们来得早,你说为什么他们不阻拦你那些运送木料和尸体的大车?”

    林寅先前也想不通,但他想试试,这工部主事会不会知道其中内幕。

    谁知这秦主事听了这话,却再也不敢吱声。

    空气中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直至林寅见他已满头大汗,浑身发抖,这冷冷道:

    “因为他们在等着你们行动!”

    林寅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最怕甚么。

    审讯的时候,话说的太多,反而没有威慑力。

    但只要击中了要点,三言两语,就能粉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林寅见他这副失态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料准了。

    林寅慢慢踱步,坐回位子上,淡淡道:

    “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如果不运输这些证据,这事情或许就真的到此为止了,你既然运了,即便我不提审你,将来也会有锦衣卫的人来提审你。

    “那......那也是我个人的事情。”

    林寅听了这话,眼神一亮,以前困惑的疑点全都想明白了。

    他要运输这些木料和尸体,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罪名,让对工部的追查,停止在自己这一层上。

    换而言之,就是弃车保帅。

    只是他的动机仍然是一个问题。

    到底工部有甚么事情,会让他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但林寅见他神情,心知奏效,便继续往这个方向攻心。

    “如果你落在我们三法司的手里,这就是你个人的事情,你也知道牛提督的想法和为人,我们今日并没有往深了挖;但如果你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他们要挖到什么程度,那就很难说得清了。”

    秦怀恩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断颤抖。

    良久,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那就让锦衣卫的人提审我好了。”

    林寅听了这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扬。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

    这种会带偏话题,引起情绪的话,林寅连接都不想接。

    既然知道他的痛处,就只是往这要害处分析。

    “这吉壤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是一个虚职的右侍郎,一个六品的主事,你觉得能交差??”

    “你们工部营缮司,直接管着皇家宫廷、陵寝的营造与修缮,这份罪名,是你无论如何扛不下来的,工部营缮郎秦业,难辞其咎!”

    “区别在于,我们三法司可以留有余地,但锦衣卫必是斩草除根。”

    林寅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随手一试。

    但看着这秦怀恩略带颤抖的摸着手指,心里便更有数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在商言商,在官言官,只有共同的利益,是最能快速达成共识的话题。

    “因为我们想立功,最好能抢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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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告诉我你的顾虑是甚么,若我能达成,咱们就合作。若不能,我放你出去,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今夜只有我一个人来,我能说了算。”

    这秦怀恩看着林寅,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道:

    “我就一个要求,请勿株连营缮郎一家。”

    “你还说你们只是同姓?”

    “与这无关,我的要求,留秦家后嗣一条命。”

    “行,我答应你,就算罪名太大要连坐,这些后嗣大不了个流放,你把你知道的情况与我说了。”

    秦怀恩听罢,也只得长叹一口气。

    “这吉壤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我们从上到下,都拿了钱,我也不例外,但我也是身不由己。这整个工部,上至尚书,下至副使,全都是…….……”

    说罢,这秦怀恩拱了拱手,不再多说。

    林寅明白,言下之意,就是整个工部都是太上皇的人。

    看来这朝廷的饭还是分锅吃的。

    由此观之,目前能确定是正顺帝亲信把持的衙门,

    大概是:诸子监、通政司、兰台寺、刑部。

    至于其他,林寅还没有确切的把握,不敢断言。

    “那个牛继文,他拿了??”

    “他不拿,不代表镇国府不拿,只要他们牛府拿了,他拿不拿还重要??”

    “他们牛府若是没拿,他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林寅一时沉默。

    “除了工部之外,你还知道谁牵扯进来了?”

    “四王八公应该都在。”

    “你的证据是?"

    “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许多内情无从知晓,这里面到底如何分赃,我一个六品的主事,是无权过问,更无法涉及的。”

    “那应该问谁?”"

    “营缮郎直接负责吉壤事务,他会知道这其中的细节,剩下的他会与你说的,如果他不说,我也无权替他说。希望林主事答应的事情,说到做到。

    林寅听罢,点了点头,知道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赵班头!”

    “在!”那赵班头推开了门,从外头进了柴房。

    林寅提笔写了一封信,大意是:

    【突审获得意外线索,工部尚有关键罪证可能被销毁,事态紧急,恐迟则生变。先行一步回京保全证据,二位大人坐镇吉壤,稳定大局。】

    “赵班头,你留个信得过的兄弟,保护好这秦主事。另外,待明日兰台寺和大理寺的二位大人醒了,将这封信转交给他们。”

    “是,大人!”

    “挑几匹矫健的快马,几位衙役兄弟,跟我走!”

    “是!”

    林寅带了七个最能打的刑部衙役,内穿甲,腰配刀,翻身骑上快马。

    策马扬鞭,高山之上,雪夜之中,八人呼啸般冒着雪风下山,朝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