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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冥冥之中有定数

    史湘云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拍掌笑道:“好哥哥,甚么游戏,我也要!”

    林寅刮了刮她的鼻子:“不好不好,这游戏是我给诸位丫头们准备的。”

    湘云嘴一撅,把身子一扭,撒娇道:“好哥哥,你偏心,你带丫头,却不带我们顽。”

    林寅好笑地掰过她的肩膀,耐心哄道:

    “傻云儿,我方才说了,咱们今儿既聚在这里,便都是姐妹,别分出个你我来。我方才与你们一块烤橘子,吃栗子;如今也该轮着丫头们一块了。

    湘云眼珠一转,笑道:“既这么说,那也不能冷着我们罢?我们做什么呢?”

    “我想了个极好的主意,叫做主子坐庄,丫鬟夺魁。”

    “主子坐庄,丫鬟夺魁?”众人都被这新鲜名目吸引了过来。

    “正是,先烧几壶热热的酒来!”

    林寅说罢,便起身从雪庐的柜子里找出一筒花签,带着众人围了一桌,放在桌上,道:

    “咱们所有人都要参与。但规则变了:咱们做主子的,每个人都要从身上拿出一样小玩意儿,压在桌上做奖池。丫鬟们轮流抽签,各凭运气。咱们只能看,只能说笑,却不能干涉她们的手气。”

    探春听罢,击掌笑道:“这法子极妙!既全了主仆情分,又有了博弈的彩头。”

    “三妹妹谬赞了,这规则是,抽到共贺的,可以拿走一半的奖品;抽到指定的,可以拿走一件奖品;抽到代饮的,虽无奖品,但主子可以代饮,这也是一份体面;抽到陪饮和自饮的,就没有奖品了。”

    湘云便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拍在桌上,笑道:“这也有趣,那谁先来?”

    随后林寅也带着几个姨娘放了些小物件,甚么金簪、吊坠、手镯之类。

    一时间,桌上堆满了金银玉器。

    那些大丫鬟虽平日里体面,但如今在这么多姨娘跟前,骨子里的尊卑还在,何况有个大老爷在跟前,都想留着些女儿家的矜持和脸面。

    于是乎,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多少有些顾虑,不敢伸手。

    晴雯见她们这般扭捏作态,柳眉一竖,便脆生生道:

    “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主子爷都发话了,咱们还矫情甚么?私下里嚼舌根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般斯文。”

    “既如此,我便带个头罢。”

    说罢,晴雯挽起红绫袄的袖子,伸手便了一根签出来。

    晴雯都还没看呢,那林寅凑了过来。

    “好晴雯,快给我瞧瞧。”

    晴雯便?到林寅跟前,两人一道先看了起来;

    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盛开带刺的蔷薇,题着“风流灵巧”四字,下面小字写着一首诗:“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又注着:“自饮一杯,性急者陪饮一杯。”

    晴雯看罢,便气得一掷在地,“这也太没意思了,这破签子也针对我了。”

    众人见状,抿嘴大笑。

    林寅捡起签子,笑道:“好丫头,别气,那我陪你一杯,如何?”

    晴雯听了,眼波流转,嗔道:“爷既这般说了,我若不喝,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紫鹃忙斟了两杯热酒。

    晴雯也不扭捏,端起酒杯,刚要拿起喝了,林寅便探出了手,从她臂弯里穿了过去。

    晴雯一愣,随即会意,粉腮微红,两人便一道喝了个交杯酒。

    “别恼了,这单独的,就陪你一人喝。”

    “哼~稀罕呢~”

    晴雯既带了头,众丫鬟的兴致便起来了,纷纷看向紫鹃。

    紫鹃也只得伸手了一根出来,所有丫鬟都凑了过来瞧,只见:

    只见画着一丛清雅的水仙,题着“兰心蕙质”,诗云:“只许同船不许休”,又注着:“在此席左边者,陪饮一杯。”

    只听得在场的大丫鬟,顿时起哄道:“哦~~~”

    林寅哄晴雯的话才出口不久,就啪啪惨遭打脸,一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紫鹃手里拿着花签,脸儿红扑扑的,羞答答地看向林寅。

    林寅此刻也是骑虎难下,不好厚此薄彼,先只好拍了拍晴雯的屁股。

    晴雯身子一颤,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便往旁边挪了挪。

    林寅端起酒杯,笑道:“紫鹃,那咱们也喝个交杯,如何?”

    “嗯!”

    两人手臂相交。

    因为儿时的丫鬟姐妹都在瞧着,直教她羞得手都在发颤,

    那杯酒还是林寅扶着她的手腕,才勉强喂进了嘴里。

    琥珀见了,便笑着道:“紫鹃妹妹与大老爷是十年修得同船渡,太太与大老爷是百年修得共枕眠;这都是前世修来的缘法,咱们今儿可是跟着沾了喜气了。”

    紫鹃听了,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心里甜丝丝的。

    林寅见她这般,心中怜惜,又见这许多丫鬟姐妹在一旁看着,不如再赏她个脸面。

    便凑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在紫鹃那滚烫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笑道:“好丫头,这同船渡的情分,我记下了。”

    “哎呀!”

    这些丫鬟们,故意羞得捂了脸,指缝里却都露着眼睛,又是羡慕又是起哄。

    气氛一时更热闹了。

    紫鹃被这一亲,整个人都懵了,嘤咛一声,便被林寅抱进怀中。

    此刻莫说丫鬟羡慕,便是姨娘也没有不羡慕的。

    过了半晌,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了金钏,她便了一根出来。

    大家看时,这面上一颗石榴花,题着四字“丹若流霞”,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五月榴花照眼明”,注着:“席上众人,共贺一杯。”

    “喔!!!”

    众人也没想到这金钏运气竟这般好了。

    金钏看着那堆金银玉器,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拿多拿少都有些不大合适。

    林寅知道她的顾虑,便笑道:“金钏,那我替你挑,如何?”

    金钏脸上一红,身子扭了一扭,娇声道:

    “主人,别的我都无所谓;只是主人放桌上的那个玉珏,我想要。”

    “行,那这玉珏给你,其他我替你挑咯?”

    金钏点了点头,林寅便捡了个探春的赤金小算盘、秋芳的金丝荷包。

    这一下可给周围那些丫鬟看红了眼,谁不想借着这个机会,得了大老爷的好处。

    这金钏儿,能耐不是最强的,模样也不算最标致的,偏生有个好运气,怎不叫人羡慕嫉妒?

    金钏笑嘻嘻地接过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藏着,喜得忘乎所以。

    凑了上去主动在林寅脸上亲了一口:“谢主人的赏!”

    这平儿见这好东西愈发少了,便也有些心切,既然得不了老爷的好处,便想试试把自己主子凤姐儿的那根金簪拿回来,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便笑道:“那轮着我了。”

    这平儿也出一根,一看上头画着一枝双生的并蒂莲,题着“温柔解语”四字,诗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注着:“得此签者不饮,其主代饮一杯。”

    凤姐儿见了,笑骂道:“呸!你这小蹄子,平日里我白疼你了。自己手气臭,没得着东西,倒还要我替你灌黄汤!”

    说罢,主仆两人也笑了,平儿斟了酒,凤姐儿便一饮而尽。

    这本该轮着书,却听着那彩霞忽然出声道:“不如让我试试。”

    这彩霞伸手出一根,先自己瞧了瞧,这才展开一看,

    只见上头画着一朵洁白清幽的茉莉,题着“虽小也香”四字,诗曰“一能一室,天犹觉玉肌凉”,注着:“自饮一杯。”

    彩霞只得自斟自饮,一时连着两人都没有拿到奖品了。

    这琥珀见状,心想这晦气该是散尽了,或许自己再去抽,手气就能好些。

    也顾不得这是书的顺序,便抢着上前道:

    “你们运气背,瞧我的!”

    侍书见这些丫鬟本就是姐妹一气,便不愿相争,只淡淡一笑,收回了手。

    这琥珀见她们先前手气不好,便故意将这签筒摇一摇,

    偏逢这世间许多事儿,只因多了一层顾虑,便少了一份契机,嗜欲深者天机浅。

    琥珀掣出一根,众人一看,竟画着一枝粉嫩的桃花,题着“争春竞艳”四字,诗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注着:“同月生者,陪饮一杯。”

    这探春见了,忍不住笑,对林寅道:

    “看来这运道也是有定数的。金钏儿那一抓,把喜气都带走了,这接连三个,竟都是陪跑的。’

    林寅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琥珀知这无赏,不免有些失落,拿着签子讪讪道:

    “我是寅月(正月)生人,不知席上谁与我同月?”

    众丫鬟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人应答。

    正尴尬间,忽听那傅秋芳柔声笑道:“巧了,我也是寅月生人。”

    这秋芳本就是个外人,虽然安分随时,喜怒不形于色,但却并无故旧亲,在这府中颇有些游离之意。

    如见这在场诸位,要么是姨娘,要么是大丫鬟,都是会学实权的人。

    因此她也不敢轻视了谁,毕竟晴雯、紫鹃、金钏、平儿、侍书这些个得了脸的大丫鬟,手中权势,并不比寻常的姨娘差。

    只见她端起酒杯,看着琥珀,温言道:

    “桃花虽无果,却是春天的先声。咱们寅月生的,都是要强的人。来,琥珀姑娘,咱们这两个同月人,便喝一杯。”

    这番话,既解了琥珀的围,又隐隐透出一股拉找之意。

    琥珀瞧着傅秋芳那盈盈的眸眼,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姨娘折煞我了。能与姨娘同月,是琥珀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只因这月份相同,竟生出一股党而不群、抱团取暖的亲近之意。

    这书和翠缕互相看了一眼,毕竟列侯府里的大丫鬟,就剩她们没抽了,便一起各自?出一根;

    这一根上画着一枝木兰花,题着“远赴戎机”四字,写着“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注着:“指定一人共饮。”

    另一根画着一蔓缠绕篱笆、张着嘴儿的牵牛花,题着“晓来絮语”四字,写着“只疑身在玉壶中,且向风前诉短长”,注着“得此签者不饮,其主代饮一杯。”

    翠缕看了,把嘴一,顿足道:

    “哎呀,早知道我就抢你那根签了,气死我了!”

    待书笑道:“这有些事儿,是争也争不来的,一动不如一静。”

    说罢,待书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默默嗑瓜子的惜春身上。

    待书笑了笑,带着几分探春那般的爽利,笑道:

    “四姑娘平日里最是清净,今儿难得热闹,咱们一起喝一杯罢。”

    惜春有些吃惊,如何便叫上了自己,但规则如此,她也不好扫兴,只得无奈站了起来,淡淡道:

    “既是花签点了将,我喝便是。”

    这惜春、湘云、侍书三人一齐举杯。

    那翠缕是个爱热闹的,虽不用她喝,也自己斟了一杯凑趣,四人一饮而尽。

    喝罢,待书便笑着走到惜春面前,行了一礼,伸手将惜春放在桌上的那块文殊菩萨白玉吊坠取走了,笑道:

    “谢四姑娘赏。”

    这里虽还有许多花签,可如今就剩鸳鸯一人没抽了。

    林寅伸了过去,抖了一抖,笑道:“姐姐,不必客气了,就剩你了。”

    鸳鸯见避无可避,只得红着脸站起身来,刚打算伸手掣出一根,

    林寅笑了笑,将签筒往里一收,便道:“好姐姐,你拿那么远的作甚么,何不拿离我近些的?”

    鸳鸯听了,心头一跳,粉腮一红,便抿了抿嘴,羞着了根近的。

    只见签上画着一枝凌寒独放的红梅,题着“霜晓寒姿”四字,下面又小字写着一首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又注着:“席上诸人,无论尊卑,皆敬一杯。”

    “喔!!!”

    谁知这翠缕眼尖,直直道:“耍赖!耍赖!大老爷还指明了的。”

    林寅笑道:“你这丫头好没道理。这签筒就在这里,你们若是拿离我近的,那不是就没有鸳鸯姐姐的事儿了?”

    众人听他这般强词夺理的护短之言,都哄堂大笑起来。

    林寅收了笑,指着桌上剩下的彩头道:

    “鸳鸯姐姐,你虽抽得晚了些,但这签是魁首。剩下这些,不管甚么,都是你的了。”

    这鸳鸯看着这堆奖品,有些受宠若惊,推辞道:

    “......姑爷费心了。只是我一个外客,能得大家敬酒已是抬举,如何好拿这些贵重的物事?”

    林寅看着她,正色道:

    “姐姐这话差了。正是因为你担忧老太太,我才特意想了这个游戏,本也是想借着大家的运道,给老太太冲冲喜,试试运气。

    “谁知姐姐抽到了这上上签,说明老太太后福无穷,你若不拿,岂不是辜负了天意?那这番好运岂不就不灵了?”

    林寅又一次给了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鸳鸯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惶恐,红着眼圈,福了一福,

    只得将凤姐儿的金簪,迎春的玉镯,一并拿了。

    凤姐儿也在旁,顺着林寅的话,吹捧道:

    “好好好!这才是正理,我看鸳鸯这丫头是个名副其实的福将。小祖宗千方百计把她留下,原是指望着她的福气镇宅呢!”

    说罢,鸳鸯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众人正说着呢,只听得木门吱呀一响,

    原来黛玉已披了那白狐皮鹤氅,从屋里走了出来,找了一拢。

    便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道:

    “我说外头怎么这般吵闹,原来是咱们的大老爷在这儿散财呢。”

    众人见了,忙起身行礼。

    林寅笑着起了身,过去扶她:“怎么不睡了?可是吵着你了?”

    黛玉笑着用手指,不失娇俏地点了点林寅的嘴唇,嗔道:

    “大老爷今儿是过足了瘾儿,又是妹妹又是丫头的。只怕这会子心还在那九霄云外呢。

    林寅听了调侃,也不解释,只是哈哈一笑,便将她的鹤氅理好,牵着她一同来了桌边。

    黛玉从鹤氅的袖子里,取出一支斑竹管紫毫笔,递了过去,柔声道:

    “既是咱们列侯府的福将,我这做主母太太的,也该有个表示,这支紫毫笔,虽不值些甚么,偶尔协理府务之事,我也是用的这支笔。姐姐拿着,往后少不了要用的时候。”

    鸳鸯听罢,心中更是受宠若惊,黛玉便笑着摁住了她的手。

    “拿着罢。这是你该得的体面。”

    说罢,她轻嗅了一下屋内的空气,微微蹙眉,掩鼻道:

    “好大一股酒气,你们是痛快了,我这刚醒的人可闻不得了。”

    林寅见她那似喜似嗔的模样,想来是心里酸了,笑道:

    “是是是,是我们俗了,看了林仙子。”

    黛玉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窗外那株傲雪红梅,淡淡道:

    “既拿了人家的花名做签,也该还人家一份情。紫鹃、晴雯、金钏,你们去扫一瓮那梅花瓣上的雪来。咱们就在这炉子上,烹一道梅花雪水煎茶,如何?”

    众人皆称极妙。

    随着那一缕清冽的茶香在雪中升起,方才的喧嚣渐渐沉淀成了满室的温馨与安宁。

    只是,丫鬟们以为是一场游戏,殊不知这也是一次外应。

    这正是,冥冥之中有定数,谁说天地不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