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见这和尚言行举止,洒脱自在,不拘一格,大有高人之风,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又反复思忖癫头和尚方才话语,似懂非懂,只觉余音绕梁。
看来爱妻黛玉的病,并非药石可医,一时没法根治,还得从长计议。
林寅便回到屋内,更衣穿鞋,正打算向试辞别,回了列侯府去。
只是这傅府小厮,颇有眼力见,赶忙去报了傅试。
林寅刚迈出房门,便见傅试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一把拦住,佯作不悦道:
“可是在下礼数不同?如何世兄这就要走?”
林寅拱手道:“今日多蒙搭救,只因家中......”
傅试不容分说,打断道:“哎!世兄差矣。常听师政老爷称赞世兄才学盖世,那一部《京都山伯爵》写尽恩仇,那《三剑客》道尽义气,更兼几首诗词,更见文采斐然。
在下仰慕久矣,只恨无缘一见。今日天赐良机,酒席已备,世兄若执意要走,岂不是瞧不起在下这寒门陋室,不屑与我这俗吏对饮?”
林寅一时无奈,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但这世道便是如此,无事不登三宝殿。
若是太较真了,反倒显得矫情,绝了人家的面子,日后在官场上也不好行走。
念及于此,林寅只得面露难色,委婉道:
“兄台言重了。蒙兄台搭救,感激尚且不及,何敢嫌弃?只是我今日晨起便出了门,这许久未归,府里也没个信儿,只恐内人胡思乱想,牵肠挂肚,故而不敢久留。”
傅试见林寅语气松动,便趁势上前,极为亲热地握住林寅的手,笑道:
“若是为此,世兄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世兄只管口述,我让内眷写一封家书,即刻差妥当人快马送去列侯府报平安。世兄既来了,断没有空腹而归的道理,咱们今夜定要抵足长谈方好!”
林寅见他这般殷勤,手又被拽住,不好强挣,只得无奈应下。
便口述了几句“偶遇同僚,把酒言欢,身体安泰,勿念晚归”之类的话来。
傅试便叫来了贴身丫鬟,命她去后堂传话。
那后堂傅秋芳闻得兄长吩咐,便铺开花笺,挥毫泼墨。
她也写得一手极好的馆阁体,字迹娟秀端方,书写已毕,差了下人飞马送去,自不必提。
且说前厅,此时早已红烛高烧,设下酒席。
虽不似荣宁二府那般金杯玉盏、山珍海味,却也是鸭信鹅掌、火腿鲜笋、时令野蔬、陈年老酒,色色精致,自有一番官宦人家的体面。
傅试见寅落座,那脸上便堆满了笑容,不叫下人动手,亲自拿着一双乌木箸子,夹了一块鹌鹑肉,放入林寅碗里。
“世兄尝尝。不知府上口味如何,但那荣国府在下是常去的,老太太爱吃那道茄卷,倒要十几只鸡来配它,那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气象,在下这里是学不来的。
但我这糟鹌鹑,虽无那般奢华,却是采了梅花枝头的雪水,兑了陈年花雕细细糟的,纵然比不得公侯家的排场,却胜在一个鲜字,拿来佐酒倒也是一番滋味。”
林寅便夹了起来,咀嚼了几口,确实是道美味。
傅试见林寅面上并无嫌弃之色,反倒微微点头,心中便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这“投其所好,以雅盖俗”的法子,对这读书人最是受用。
傅试见自己这个法子是有效的,便思忖着这讨好贾政和林寅的法子差距并不大。
又提起酒壶,为他斟酒,满脸堆笑道:“世兄觉得这鹌鹑滋味如何?”
“肉质细嫩,酒香入骨,确实别具一格。”
“世兄谬了,既觉着好,不妨再尝尝这酒。这也是自家酿的惠泉,埋在地下五年了,今日特地起出来招待贵客。”
林寅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只觉入口绵柔,回味甘冽,一道暖流顺喉而下,连带着方才那点虚弱之气也散了不少。
“好酒!温而不火,醇而不烈,确是好酒!”
林寅虽口中夸赞,心中却暗道:这试为了钻营,连吃喝上都这般费尽心机,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傅试又斟了一杯,也摇头晃脑起来,故意带着几分文人的酸腐气,笑道:
“正所谓“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这好酒也须得有识酒之人来品,方不算暴殄天物。今日这酒能入世兄之口,正如那高山流水遇知音,真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林寅见他这般姿态,一觞一咏,虽略显刻意,却也确实是一副读书人的儒雅模样,难怪能引得贾政对他青眼有加。
便又饮了一杯,傅试笑问道:
“这第二杯,滋味如何?”
林寅见他确实费心,这酒也确实对胃口,便随口吟道: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酒甘醇,正合此景。”
傅试一听,猛拍大腿,伸手赞道:
“好诗!好诗!此句用得恰到好处;世兄果然是主子监的高足,这信手拈来便是文章,实在令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胡诌了几句,兄台谬赞了。”
傅试见寅也是文道中人,先前几番试探让他更有底气。
便继续摇头晃脑,一副儒生做派道:“诶,世兄不必过谦,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最是这胡诌闲话之时,最见性情,最显功力,这正是无意处显得真章,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
林寅见这正儿八经的进士,竟能将马屁拍得这般无迹可寻,实在是叹为观止。
只听得那傅试又道:“世兄才情盖世,在下寒舍正好藏了几幅时人的书画,不知世兄可否赏脸,品评一番?”
林寅见这试真是将自己越拍越高,虽明知他是个趋炎附势,别有用心之人;
可这人偏就投其所好,顺着你的话讲,又伺候得谨小慎微,绝不主动开口谈及求官办事的正题。
这套以情动人,以退为进,以无声为有声的人情之道,被这试玩得炉火纯青,更见其权谋功力。
林寅所欠缺的官场经验,真是由这些人精,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林寅笑道:“若兄台不嫌在下眼拙,那便献丑了。”
只见屏风后转出四个模样极好的丫鬟。
一个个衣衫单薄、眉眼含春、云鬓酥腰、轻施粉黛,手里捧着画轴,低垂着那含羞的眸眼,欲拒还迎地走了上来。
那眼神儿湿漉漉的,若非林寅平日里被黛玉,晴雯这些绝色美人喂了个饱,只怕此刻也要心神荡漾。
这试悄无声息打量着林寅的神情,看他是爱书画还是爱美人,更看他对其中哪一个更有兴趣。
毕竟送美人,送丫鬟,甚至送妾室,在这些封建权贵眼里看来,不过是些稀松平常的风雅事。
傅试指着展开的画卷笑问道:“世兄觉得这几幅画中,哪个更好些?”
林寅逐一看去,目光最后落在一幅《寒梅傲雪图》上。
那画笔法清冷,有这些孤芳自赏的傲气。
林寅思忖道:“这一张,我以为极好。笔意疏朗,似有铮铮之劲;留白之处,尽显天地孤寒。作画之人,心中必有一番丘壑。”
傅试顺着话捧道:“世兄果然慧眼!实不相瞒,在下也最爱此幅。”
“兄台实在夸赞太过,大可不必。”
傅试见这林寅忽远忽近,便寻了个他难以拒绝的理由,奉承道:
“世兄,非是在下讲究这些虚礼,实在是政老爷待我恩重如山,常教导我们要亲近贤德;今日世兄肯赏脸,便是看得起在下。
还请看在政老爷的面子上。这画既入了世兄的眼,那便是它的造化,万望收下才是。”
“这是兄台心爱之物,我怎能夺人所好?”
这林寅刚要推辞,傅试又笑道:“实不相瞒,这是舍妹随手涂鸦的拙作,不足挂齿;我若是想要,再叫她画上几幅便是。”
“这......”
傅试为了能顺利送出这份墨宝,结交这个新贵,竟替林寅想好了下台阶的理由,请求道:
“哎!世兄拿去,若能替舍妹在那文人雅士间宣扬一二,博个虚名,岂不是好?这画也就有了着落了。”
傅试一边说着,一边给身边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何等识趣,便也将这画卷细细收了,做好了打包。
林寅见状,也不好再推,便收了下来,再看其余几幅画,笔法气韵一脉相承,想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寅想起先前要给惜春寻那明师,教她做画,只是机缘不巧,一时遇不到合适之人;
如今这秋芳既有这般才情,又是官宦女子,再没有更合适的了。
念及于此,林寅放下酒杯,淡淡道:
“兄台,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不可行。若是不便,便当我没说。”
傅试见这林寅想来是看上了画,或是其中的丫鬟,一番苦心总算没有白费,摆手道:
“世兄只管说来,只要是在下有的,无所不应。”
“我有个妹妹,最是爱画,颇有些痴性。我想替她寻个西席女师,只是这京城之中,画师虽多,通文墨又懂闺阁体统的却少。
我看令妹这笔墨极好,不知兄可愿割爱,让令妹去府上教导些时日?”
傅试有些犹豫,因为他根器浅薄,却也有颗泼天的野心,可如今手里只有两张牌;
一个贾政的提携,如今能位至通判,全靠这位恩师,只是如今贾政将外任广东学政,故而也想再寻个靠山。
另一个便是那琼姿花貌,才情过人的妹妹,傅试这些年花了无数银钱,请了名师教导,将她养得如那金丝笼里的雀儿一般尊贵。
偏生这妹妹也颇为争气,学必精微有成,如今也是个奇女子了。
本想将这妹妹嫁个权贵人家,怎奈这封建世家讲究个家族底蕴、门当户对,这傅家本是那走了贾政门路的暴发户,根基实在不堪,偏就没有那达官显贵看得上眼;
而傅试就这一枚棋子,不舍得轻易使用,这三年五载过去,如今傅秋芳已年过二十,错过了适婚年龄;
偏又才华出众,芳名享誉权贵阶层,虽然守身如玉,清清白白,但如今这名外传,便更难出嫁了。
这试本就是个赌徒心态,在妹妹身上花了多少钱财,必须捞回本来。
如果给让妹妹再去给人当教书先生,传出去岂不更成了抛头露面的?这身价岂不是要大跌?
试一时有些不愿,却又不好扫了林寅的面子,只打着哈哈拖延道:
“世兄抬爱,那是舍妹几世修来的造化。只是她素日里是个极怕生的,没见过大阵仗,容我回去细细劝说一番,若能成行,定让她去府上拜见。”
林寅见这试先前无一事不允,忽然这般口惠而实不至,便知他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林寅一时心情甚是不爽,虽然他态度极好,但也知后手必然是要求自己办事,这扭扭捏捏还则罢了;
只是甚么鸟人也来与自己拉拉扯扯起来了?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心中不免对他的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
此刻酒席有些冷场,只听得碗筷的轻响,林寅夹了块鸭掌,细细嚼了,漫不经心地问道:
“既如此,那便先不说这些,兄台近来朝中事务可好?”
傅试见林寅突然聊到了朝堂之事,喜不自胜,前面一番逢迎终于等到了由头;
如此便可不动声色地朝自己那目的上去引导,因此故意说些负面的消息,试探一下这位贵人的看法;
他先是长叹一声,做出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苦笑道:
“如何能好?如今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这修建吉壤,为头等大事?我这通判,既要管京畿河道的漕运,又要管京郊土地的丈量,那吉壤时不时还有些工伤和民告官的案子,如今回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林寅听他这般说来,便也知道了前面那些讨好的用意,也不应答,只是用筷子夹了夹菜,淡淡道:
“说这一大堆,有甚么困难没有?”
傅试闻言,这贵人终于发话,赶忙起身连连斟酒,这回连口气都变了,谦卑道:
“大人,您也知道,这吉壤的活不好办......”
林寅看着躬身斟酒的傅试,笑了一笑,仍用筷子夹着菜,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
“人人都抢着出风头,恨不得往上贴,你倒觉得不好办?”
傅试苦笑道:“大人,您是那列侯世家的公子哥,怎知我们这些小官的艰难?这工程看着油水大,实则那是给上头的大员们预备的。
好处和功劳轮不到咱们,可一旦出了纰漏,或是哪个环节不凑手,这黑锅必定是我们这些做小的来背。
看着是鲜花着锦,实则是烈火烹油。这些宏图大业,说起来冠冕堂皇,与我这等听喝办事的蝼蚁又有甚么相干?”
林寅见他果然是个人精,故作不以为然道:“既如此,你索性辞了官不做,不就是了。”
傅试斟满了酒,忙取了公筷,往林寅碗里夹了一块糟笋,赔笑道:
“大人说笑了。这区区六品微末小官,在大人眼中或许如草芥一般,挥手可弃。大人出身高贵,起步便是七品的中枢要职,便是将来不想做了,凭着列侯府的底蕴,捐个五品闲职也是易如反掌。
可我们不同,可这顶乌纱帽,是在下寒窗苦读二十载,熬干了心血,又幸得恩师政老爷的死力提携,这才好容易戴上的。若就这么辞了,谈何容易啊!”
林寅听罢,这倒也是,虽说是当官要三思,思危、思变、思退,退下来避开风险,这才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只是在朝为官,若无根基,一旦退下,再想复出,难比登天。
又陷在这权力漩涡之中,你不背锅谁背锅?
林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直直道:“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傅试见他这般直接,便也直截了当道:“下官是政老爷的门生,大人是政老爷的甥婿,原是一家人;
下官不求别的,只求大人日后在那通政司里,若听到甚么风吹草动,或是有些甚么不方便出面的事儿,能想起下官这个做帮手的便好。”
林寅笑了笑,端着酒杯在桌上敲了敲,笑道:“我一个七品小官,能提携你甚么?”
傅试赶忙又斟满了酒,做着一本正经道:
“说甚么提携不提携的,下官也是取了正经功名的进士,最是仰慕那圣贤之道;大人是诸子监远迈甲等的高足,一等一的学问人品,下官只想有个亲近大人的机会,哪怕做个马前卒,也是心甘情愿的。”
要不说这当官最要紧的本领:能说会写酒量大。
今儿算是遇到了个老油子,真个越听越上头,越听越迷糊。
林寅如今也渐渐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在那通政司里头,感觉不算甚么角儿。
可出了这大明宫的门,宰相门前七品官,谁见了不得点头哈腰,给几分脸面?
林寅捏着酒杯,轻轻举起,在脸上敲了敲,看都不看这试一眼,淡淡道:
“这也好说,只是我尚在历事,手底下没有空缺;若是将来补了实缺,调你过来,也不算甚么难事。不过眼下,我正缺一个府内教画的西宾,一时有些为难。”
傅试便知这大老爷还记着那自家妹子。
但自己那妹妹着实生得美貌,也是他唯一能够翻身和晋升的筹码,不见真佛不烧香,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肯轻易用了。
还是贸然问得太直接,也不大好,只得委婉的探探消息。
傅试仍是用那缓兵之计,赔笑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好好规劝舍妹,定要叫她知道能伺候大人这般的英雄豪杰,是何等荣幸之事!”
说罢,又使了个眼神,便让四个妖冶丫鬟赶忙上前,讨好林寅。
这四个丫鬟本是伺候再试的婢妾,只是平日里对着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早已厌了;有道是‘自古嫦娥爱少年'
如今见林寅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身量挺拔,不由得春心荡漾。
好在傅老爷下了命令,便带着几分慌乱,扭着腰肢上前,立在寅身后,伸出那酥若无骨的小手,捏上了林寅的肩颈,娇滴滴道:
“林老爷,这力道可还受用?”
指尖触处,只觉那衣衫下的肌肉坚实如铁,温热如火,隐隐有着股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血气,哪里是自家那个松垮肉的老爷可比?
这捏肩的俩个丫鬟,一时心头发痒,互相换了个偷笑的眼神。
趁着傅试低头斟酒的功夫,那胆子更大的一个丫鬟,便将手儿顺着林寅的衣领便滑了进去,摸着那背部的肌肉。
那另一个丫鬟,见了姐妹如此,也悄悄将指头擦了擦林寅的耳根,端的是,酥到了骨子里,痒到了心尖上。
林寅在列侯府里,那是从脂粉堆里滚出来的,对这些个小蹄子的手段,实在熟的不能再熟了。
女人也是凡人,不会因为她长得漂亮,就没了吃喝拉撒,没了需求。
守着试这么个半截入土的功利鬼,只怕那旱苗儿早就盼着甘霖了。
既是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便当是给她们发福利了。
林寅神色不动,只管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旖旎,照旧喝酒吃菜,十分受用。
傅试在对面觑着,见林寅面无表情,便觉是这美人计不太奏效,为了缓解尴尬,转移矛盾,便奋力一拍桌案,对着这几个丫鬟,怒斥道:
“没眼色的东西!平日里怎么调教你们的?见着贵人便只会偷奸耍滑,那手是断了还是折了?还不给我跪下好生伺候!”
傅试这一声怒吼,吓得这四个丫鬟花容失色,慌忙跪在林寅膝下。
只是这一跪,倒更方便了。
傅试坐在对面,被圆桌挡着视线,哪里瞧得见桌底下的风光?
那四个丫鬟跪在地上,两个捏着大腿根,两个捶着小腿肚。
既没了老爷的监视,那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那捏腿的手儿便上下滑动,林寅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分开了腿。
几个丫鬟见那林老爷,并不反感,那手儿便愈发放肆,竟往那儿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