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联队的士兵接替了官邸的警卫工作。
林枫的住所便成了一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堡垒。
外松内紧,给了赵铁柱前所未有的活动自由。
他利用随队带来的电台,一道加密信号无声地飞向了山城。
山城的回电在深夜抵达,带来了北平站仅限单线使用的紧急联络方式和一个死信箱位置。
密码本早已熟记于心。
赵铁柱在快速译出,将那一串串数字和地名刻进脑海。
然后,将电报纸连同底稿一同投入了火盆。
北平,前门外一家不起眼的“清源茶馆”。
茶馆里弥漫着廉价的茶叶沫子味和呛人的旱烟味。
几张掉漆的八仙桌旁,坐着些神情木讷的茶客。
多是些拉车的、跑腿的、或无所事事的老北平。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着物价和天气,声音压得很低。
墙上贴着泛黄的“莫谈国事”标语,字迹已经模糊,束缚着每个人的言行。
赵铁柱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戴着顶礼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他选了个最靠里、背对门口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
滚烫的开水冲下去,翻腾起的不过是些茶渣。
他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看似在品茶,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门口。
不多时,一个蹬三轮车的车夫走了进来,肩上搭着条汗巾,满脸风霜。
他径直走到赵铁柱这一桌,用手里的毛巾擦着桌子。
“先生,劳驾,擦擦桌子……看您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打南边来的?”
赵铁柱放下茶碗,同样低声回答。
“是啊,家里的老爷子,托我给这边一位姓马的朋友,带几斤上好的铁观音。”
暗号对上了。
车夫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就是军统北平站现在实际上的负责人,行动组组长,麻景仁。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毛巾往肩上一甩。
坐下喝了一碗茶,丢下钱,然后转身,径直走出了茶馆。
赵铁柱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七拐八绕的胡同。
最终,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普通民房。
屋子里,还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擦拭一支勃朗宁手枪。
他看到麻景仁带人进来,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地道的京腔。
“老麻,这位是?”
麻景仁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对赵铁柱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道。
“自己人。”
“这位是山城派来的老王。”
他又对年轻人介绍。
“我过命的兄弟,邱国丰,枪法准,下手利落,北平城里的活地图。”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从现在起,北平站的所有行动,由我全权指挥。”
麻克敌和邱国丰对视一眼,立刻立正站好。
“是!长官!”
虽然他们不认识赵铁柱,昨天他们已经收到了山城的密电。
军统的规矩,下级服从上级,他们懂。
赵铁柱指了指桌边的板凳。
“坐吧。”
“说说现在站里的情况。”
麻克敌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
“不瞒长官,北平站……现在基本上已经垮了。”
“前几任站长和大部分兄弟,都在鬼子的清剿中牺牲了。”
“现在,我们能动用的人手,算上情报组和外围人员,拢共也就二十来号人,枪也只有十几支。”
赵铁柱心里一沉,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人少不要紧,只要都是敢拼命的兄弟就行。”
麻景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长官,兄弟们别的不敢说,血性和胆子不缺!”
“就等着您下命令,跟狗日的小鬼子干一场!”
赵铁柱沉声说道。
“总部有命令,要我们,干掉最近刚到北平的那两个天蝗特使。”
麻景仁的眼睛一亮。
“高月保和乘兼悦郎?”
“你知道他们?”
“当然知道!”
麻景仁显得有些兴奋,身体前倾。
“这两个狗日的,狂得很!我跟国丰已经盯了他们好几天了。”
“每天上午大概九、十点钟,下午三、四点,雷打不动,必定从和敬公主府那个王八窝里出来。”
赵铁柱心中一喜,没想到,这鬼子竟然这么嚣张。
那刺杀起来,可就方便多了。
“哦?具体说说。”
“他们每次都骑马,把卫兵甩在后面,等到了锣鼓巷那一带,胡同多,人也杂,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麻景仁越说越激动。
“只要计划周密,干掉他们,我们再钻进胡同,鬼子想抓到我们,比登天还难!”
赵铁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麻景仁,确实是个干才,观察得很仔细。
然而,麻景仁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长官,我觉得,杀这两个中佐,虽然也能震动鬼子,但要说效果,可能不如杀另一个家伙。”
“谁?”
麻景仁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着寒光,
“就是那个从东京来的督战官,小林枫一郎!”
“那家伙的官阶虽然只是个少佐,但听说权力大得吓人,连多田骏都得让他三分。”
“而且,这家伙比那两个特使更好杀!”
赵铁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哦?”
“我派人打听过了,这家伙就是个纨绔子弟,根本不像个军人。”
“天天不去司令部,就知道泡在广德楼戏园子听戏,要么就去天桥听相声。”
“身边也就跟了一个副官,最多再加两个便衣,从没见有大队警卫。”
“只要我们摸准了他的时间,在戏园子里动手。”
“或者等他出门的时候打他个冷不防,成功的机会比杀那两个特使大得多!”
麻景仁分析得头头是道。
赵铁柱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想法可不能有!
绝对不能有!
把组长给杀了,那他妈可就全完了!
戴老板的考验没完成,自己这边先把天给捅破了!
他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糊涂!”
麻景仁和邱国丰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总部的命令,是刺杀天蝗特使!不是那个什么督战官!”
赵铁柱厉声说道。
“你们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不是在这里自作主张!”
“那个督战官,就算他是个草包,他也是鬼子的高级军官,身边能没有暗哨?”
“能没有高手保护?你们这是去送死!”
他必须用最强硬的态度,把这个危险到极点的念头,彻底从麻景仁的脑子里连根拔起!
“我们的目标,只有高月保和乘兼悦郎!
“至于那个督战官,我们见机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赵铁柱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看着赵铁柱严厉眼神,麻景仁被这股气势镇住了。
顿时觉得这个长官说得有道理。
万一是鬼子故意放出来的陷阱,他们这点人手冲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是,长官!我们明白了。”
赵铁柱这才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觉组长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决定,这件事,必须马上回去向组长汇报。
这个麻景仁,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杀敌。
用不好,就可能伤到自己。
“现在,把你们掌握的关于两个特使骑马路线的所有细节。”
“……全部,毫无遗漏地告诉我。”
“我们,要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