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楼的戏台上,虞姬已经舞起了剑,凄婉的唱腔在园子里回荡。
林枫却没再看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盖碗茶,茶水已经凉透。
“伊堂。”
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一直像木桩子一样杵在旁边的副官伊堂,一个激灵,赶紧躬身。
“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林枫站起身,走到雅间的书桌前。
“磨墨,我要给东京发电报。”
伊堂不敢多问,连忙跑过去,取出一块上好的徽墨,在砚台里仔仔细细地研磨起来。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有好好的钢笔不用,非要用什么毛笔。
这几天,他这位顶头上司,除了听戏遛鸟吃烤肉,就是隔三差五地“走访”一些从前线撤下来休整的部队。
他亲眼看到,林枫在面对一个刚从井陉煤矿撤下来的残兵联队的大佐时。
并没有直接询问,而是先拿出从德国带来的特供香烟,递了过去。
林枫的语气平静。
“联队长阁下,辛苦了。”
“我奉陛下之命而来,只想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你的勇猛,陛下会知道。你的牺牲,我也会如实上报。
但如果有人想用你的鲜血,去粉饰他自己的将星,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名大佐看着自己部下非死即伤的惨状,再听到这番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有的防备和顾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这样,林枫用着相似的手段,利用“天皇亲信”这块虎皮。
加上对人心的精准把握,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一个又一个前线指挥官的嘴。
他们对多田骏的无能指挥和谎报战功早已心怀怨气。
林枫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宣泄的出口。
现在看来,是要摊牌了。
墨磨好了,伊堂铺开电报纸,恭敬地站在一旁。
林枫拿起笔,丝毫没有犹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致陆军省,东条大臣。”
“职部小林枫一郎,奉命督战华北,连日走访第三混成旅团、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第二十六师团等部,据各部主官口述,汇总前线实情如下……”
伊堂伸长了脖子,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
“……第三混成旅团于井陉煤矿一线,遭遇八路军主力猛攻,伤亡已逾四成,编制近乎残缺,目前已失去进攻能力。”
“……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向娘子关穿插途中,铁路被毁,进退失据,被分割包围于数个山谷之中,伤亡不详,但据生还士兵描述,战况惨烈,弹尽粮绝只在旦夕之间。”
“……榆辽公路沿线,我军大小据点一百一十余处,自战斗打响后二十四小时内,已全部失联,可判定为全数玉碎。”
“……正太线全线九百公里,桥梁、隧道、车站损毁严重,初步估计,修复时间至少需要六个月以上。”
“……经与多位联队长、大队长核实,八路军此役参战兵力,远超一百个团,其战术协同、火力配置、后勤动员能力,已非‘匪军’级别,实为方面军级别之正规会战。”
“我华北方面军,开战至今,损失惨重,各部疲于奔命,士气低落……”
伊堂看得冷汗直流,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这……这哪里是电报!
这他妈是一封催命符啊!
多田骏司令官的战报他看过,上面写的是“我军各部进展顺利,予匪军以重创,皇军士气高昂,胜利指日可待”。
两份战报,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战场!
如果这份电报发出去,东京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多田骏司令官的下场会是什么?
伊堂简直不敢想。
他看着林枫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阁……阁下……”
伊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份电报准确吗?”
林枫放下笔,拿起电报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头也没回地说道。
“我编的,至于真实情况,应该**不离十吧。”
伊堂差点跪下,合着阁下的情报全靠编啊。
林枫转过头,看着他。
“伊堂,你是我的副官,你的职责,是执行我的命令。”
“明白吗?”
伊堂被他那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寒。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可能明天就得去某个山谷里填战壕了。
他猛地一个立正,低下了头。
“哈伊!职部……职部明白了!”
林枫将电报纸递给他。
“拿去,立即发往东京,最高等级加密。”
“哈伊!”
伊堂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的电报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东京,首相府。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首相近卫文坐在长桌的主位,面沉如水。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战报。
一份来自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一份刚刚由机要室送来,署名是小林枫一郎。
会议室里,陆军省和海军省的高级将官们分坐两侧,鸦雀无声。
“诸君都看看吧。”
近卫文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一份来自多田骏司令官,一份来自小林督战官。描述的都是同一个战场,华北。”
秘书将两份电报的副本,分发到每一个将官手中。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很快,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并且越来越大。
“这怎么可能?多田君的报告里,皇军高歌猛进,捷报频传啊!”
“是啊,他说已经击溃了八路军的主力,正在肃清残敌。”
“可小林的报告……这简直是……一场惨败!第三混成旅团都快被打残了?”
“榆辽公路全线失守?九百公里铁路瘫痪?这……这是真的吗?”
参谋本部的参谋三浦少将“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
“一派胡言!”
他站起身,满脸怒容,
“这个小林枫一郎,他懂什么军事?一个靠着投机取巧爬上来的少佐,也敢妄议方面军级别的战役?”
“我看他就是哗众取宠,想借此捞取政治资本!”
他身边的纳见少将也立刻附和道。
“没错!多田骏司令官是帝国的宿将,经验丰富,他的判断怎么可能有错?”
“这个小林枫一郎,不过是在后方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敢如此危言耸听,简直是岂有此理!”
陆军省军务课长松本琢磨冷笑一声,他早就看参谋本部这帮眼高于顶的家伙不顺眼了。
松本慢悠悠地说道,
“哦?三浦将军的意思是,小林督战官在伪造战报,欺骗陆军省,欺骗天蝗陛下了?”
“这可是重罪。不过我倒是觉得,小林督战官的报告,数据详实,来源清晰。”
“每一条都注明了是与哪位联队长、大队长核实过的。”
“反倒是多田司令官的战报,通篇都是‘重创’‘击溃’‘士气高昂’这样空泛的词汇。”
“具体歼敌多少,我军伤亡如何,却语焉不详。”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三浦气得脸色涨红。
“你!”
一直没说话的海军代表,永野修身大将,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呀,陆军的勇士们真是厉害。”
“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我们海军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下,在东京湾举行阅舰式,庆祝华北剿匪胜利啊?”
这话一出,陆军省和参谋本部所有人的脸都黑了。
逮到机会,海军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讽陆军的机会。
参谋总长杉山元拍着桌子吼道。
“永野君!这是我们陆军的内部事情!”
永野修身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
“哦,是吗?这不是帝国大本营的联席会议吗?”
“既然华北的战事如此顺利,那我们海军是不是可以建议,将一部分用于华北的战略物资,转拨给我们联合舰队呢?”
“毕竟,南方的资源,还在等着我们去开发嘛。”
“你做梦!”
警卫的目光扫过争吵的人群。
三浦少将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永野修身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松本琢磨正与参谋本部的人针锋相对……
近卫文一声怒喝,总算压住了场面。
“够了!”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这两份截然相反的战报,就像一个火药桶,把东京的所有矛盾都给点燃了。
支持小林枫一郎的,大多是务实派和“南进派”的势力,他们希望借此打击“北进派”,调整国策。
而支持多田骏的,则是盘根错节的“北进派”和传统陆军山头,他们绝不容许自己的利益受损。
连天蝗的侍从官都被惊动了,连着打了三个电话来询问。
言语之间焦头烂额,显然他也夹在中间,不知道该信谁。
近卫文沉声说道。
“这样吵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将两份报告,原封不动,送进宫里,请陛下圣裁吧。”
他知道,这个皮球,最终只能踢给那一位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决断的范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皇居的上空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