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走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国际医疗技术变化太快,组织又安排出去学习。
赵四站在机场候机楼外,看着那架飞往上海的航班腾空而起,钻进低垂的云层。
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也忘了擦。
“爸,您该回去了。”
赵平安在旁边撑着伞,“妈说了,不让您送进候机厅,就是怕您淋雨。”
赵四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事,这点雨算啥。”
父子俩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赵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
“你妈这一去,得一年。”他说。
赵平安看着父亲的侧脸,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这些年,父亲很少说这种话。
他总是忙,总是有事,总是在路上。
现在突然停下来,好像有点不适应。
“爸,您是不是舍不得我妈走?”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你舍得?”
赵平安想了想“舍不得。
但我妈说,去美国学医疗信息化,回来能把咱们的医院都连起来。
她说,您搞了天河,她得搞个‘地河’。”
“‘地河’?”赵四笑出声来,“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赵平安点头,“还说,等她的‘地河’通了,您那天河,就不光是传图纸传数据了,还能传病历传处方,能救人命。”
赵四站在那里,雨伞歪了,雨水滴在肩膀上,他也没觉着。
这话,像极了婉清。
当年她在曙光基地卫生院,用一张病床、一个药箱,给几千号人看病。
后来她搞医疗数据库,搞电子病历,现在又要去美国学最先进的东西。
她从来没停过。
“走吧。”赵四重新迈开步子,“回去干活儿。”
车子开进中关村的时候,雨停了。
赵平安透过车窗往外看,发现这条街跟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华光电子”“长城计算机服务部”“曙光微电子经销处”。
有人站在门口招揽生意,有人往里搬货,有人骑着三轮车拉着成箱的元器件从巷子里钻出来。
“爸,这儿现在真热闹。”赵平安说。
赵四点点头“去年一年,这条街上新开了四十七家公司。”
“您都数着?”
“不用数。”赵四指了指路边,“你看那些招牌,有一半是咱们‘748’出去的人办的。”
赵平安仔细一看,还真是。
“华光电子”的经理是原来做测试的老周,“长城计算机服务部”的技术负责人是小刘,还有几个面熟的,都是父亲手底下的年轻人。
“他们……都下海了?”赵平安有些惊讶。
“下海了。”赵四说,“去年一年,走了十几个。
有的自己开公司,有的去企业当总工,有的去大学教书。
我这边的队伍,换了快一半。”
赵平安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四倒是一脸平静“好事。
都窝在我这儿干嘛?
出去闯闯,把技术带到更多地方去。
星星之火,得燎原。”
车子在一栋老楼前停下。
这是“748”工程的办公地,一栋五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红砖墙,木窗户,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装着几箱电子元件。
赵四刚下车,就看见陈星从楼里冲出来。
“赵总工!您可回来了!”
陈星一脸焦急,“出事了!”
赵四心里一紧“什么事?”
“王溯那边……王溯他们要走了!”
赵四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深圳!”
陈星说,“刚才深圳那边来人,说要组建电子工业基地,缺技术骨干,来挖人。
王溯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上午,下午就要给答复!”
赵平安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是一惊。
王溯是操作系统的核心骨干,“昆仑”系统一大半代码都是他写的。
他要是走了,“昆仑”怎么办?
赵四没说话,抬腿就往里走。
二楼会议室门口,围着一堆人。
见赵四上来,大家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四推门进去,看见王溯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旁边还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软件组的骨干。
“赵总工。”王溯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赵四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王溯扛不住了,先开口“赵总工,我……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吧。”赵四点上一根烟。
“深圳那边来人,说要建电子工业基地,搞特区,缺技术人才。”
王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承诺,过去就能带团队,给项目,给经费,还给房子。
我……”
“你想去?”赵四吐出一口烟。
王溯低下头“我……我还没定。”
赵四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几个年轻人。
“你们呢?也都想去?”
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赵四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关村那条越来越热闹的街,阳光照在那些新挂的招牌上,亮得晃眼。
“王溯,”他背对着大家,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四年前,我怎么把你找来的吗?”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
“你说说。”
王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时候我在计算所,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没人管我,也没人理我。
我自己写代码,自己琢磨,写了三年,没人看。
您来看了一下午,说,跟我走。”
他顿了顿“我问您,去您那儿能干嘛。
您说,写你想写的东西。
我问,写出来有人用吗。
您说,全中国都会用。”
赵四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写的‘昆仑’,全中国用上了吗?”
王溯摇头“还没有。”
“那你觉得,将来能用上吗?”
王溯想了想,点头“能。”
“凭什么?”
王溯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因为咱们的,是自己的。
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交专利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赵四笑了。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王溯“那你为什么要走?”
王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赵总工,我们不是想走,是……是有点迷茫。”
“迷茫什么?”
“咱们搞了四年,‘昆仑’还没真正用起来。”
那年轻人说,“外面都在搞兼容机,都跟ib&nbp;p走,用-d。
咱们的‘昆仑’,再好,没人用,有什么用?”
赵四看着他“你叫什么?”
“李卫国。”
“李卫国,我问你,咱们搞‘昆仑’,是为了跟ib争市场吗?”
李卫国愣了一下“那……那是为什么?”
赵四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那张大大的中国地图。
“你们看看这张图。”
大家都看着地图。
“咱们国家,有多大?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赵四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有多少单位要用计算机?
多少学校要开计算机课?
多少工厂要搞自动化?”
他转过身“ib能管得过来吗?
微软能管得过来吗?”
没人说话。
“他们管不过来。”赵四说,“他们卖机器,卖系统,是为了赚钱。
赚钱,就得挑肥拣瘦。
大城市,大单位,大企业,他们去。
偏远的地方,穷的单位,小学校,他们不去。”
他走到王溯面前“但咱们得去。”
王溯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王溯,你知道你写的‘昆仑’,将来会在哪儿用吗?”
赵四说,“会在县城的中学里用,会在公社的小厂里用,会在边疆的哨所里用。
那些地方,买不起ib,也用不起-d。
但他们需要计算机,需要系统。
谁给他们?”
王溯的声音有些哑“咱们。”
“对,咱们。”赵四拍拍他肩膀,“所以你现在走,我不拦你。
去深圳,搞特区,挣大钱,那是你的本事。
但你要是留下,我保证,你写的每一行代码,都会有人用。
不是一百个人,不是一千个人,是几十万,几百万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
王溯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面前那份文件,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赵总工,我不走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也都站起来“我们也不走了。”
赵四看着他们,没说话。
但他眼眶有点红。
这时门被推开,陈星探进头来“赵总工,外面有人找。”
“谁?”
“说是什么……规划委员会的,让您去开会。”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得,刚消停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王溯,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平安他妈走了,没人做饭,正好下馆子。”
王溯笑了“赵总工请客,那得去。”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不是什么大事,是上面来人宣布一件事“748”工程要转型了。
从明年开始,“748”工程正式完成历史使命,转型为“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规划办公室”,负责统筹全国电子信息产业的规划、协调、指导。
赵四任常务副主任,但级别提了半格,算是副部级。
开完会,赵四没急着走。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张“748”工程组织结构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半已经调走了。
有的去了企业,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是老张,当年跟着他从三线过来的老部下,现在负责后勤。
“赵总工,您还没走?”
“歇会儿。”赵四点上一根烟,“有事?”
老张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要走了。”
赵四看着他,没说话。
“深圳那边,搞了个电子工业基地,缺搞基建的。
他们来找我,说过去能当副总指挥。”
老张低着头,“我……我想去。”
赵四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家里安排好没?”
“安排了。”老张抬起头,“赵总工,您……您不怪我?”
赵四笑了“怪你干什么?
你去深圳,是去干活儿,不是去享福。
那边现在还是大工地,住板房,吃食堂,比这儿苦多了。”
老张的眼眶红了“赵总工……”
“行了,别整这出。”
赵四拍拍他肩膀,“到了那边,好好干。
把基建搞好了,把厂房盖起来了,将来咱们的芯片生产线,就有地方放了。”
老张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晚上,赵四请王溯他们吃饭。
地方不远,就在中关村街边的一个小馆子。
八个人挤了一张圆桌,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二锅头。
菜还没上来,赵平安先举起酒杯“王溯哥,我敬您一杯。”
王溯愣了一下“敬我干什么?”
“敬您下午那个决定。”赵平安说,“我爸说,您留下来,是干大事的。”
王溯看看赵四,又看看赵平安,端起酒杯“赵平安,你将来想干嘛?”
“我?”赵平安想了想,“学计算机,学物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造咱们自己的东西。”
赵平安说,“造比ib更好的,造比inte更快的,造全世界都想要的。”
大家都笑了。
“好!”王溯一仰脖,把酒干了,“冲你这句话,我也得留下来。
不然将来你造出来了,没系统用,那多丢人。”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
赵四不怎么说话,就看着这些年轻人。
王溯、李卫国,还有软件组那几个,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干事的时候。
他们本来可以去深圳,去挣大钱,去住好房子,但他们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下午那番话?
还是因为他们心里,本来就有一团火?
吃完饭,大家散了。
赵四和赵平安慢慢往回走。
街上还很热闹,有些铺子还开着门,灯光照出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电子元件,二极管、三极管、电阻、电容,用塑料袋装着,一块钱一包。
“爸,”赵平安忽然问,“您觉得,咱们这条路,走得对吗?”
赵四看着他“怎么这么问?”
“今天王溯哥他们差点走了。”
赵平安说,“要是他们都走了,‘昆仑’怎么办?
咱们搞了这么多年,会不会白搞了?”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平安,你知道修路吗?”
赵平安愣了一下“修路?”
“对,修路。”赵四指着脚下的路,“这条路,五十年代修的,那时候还是土路。
后来铺了石子,后来铺了柏油,后来加了人行道,后来装了路灯。”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修路的人,一代一代换。
有人铺石子,有人铺柏油,有人装路灯。
谁也不知道,自己修的这一段,最后通向哪儿。
但他们都修了。”
赵平安听着,若有所思。
“咱们干的,也是修路。”
赵四说,“‘748’是修路,‘天河’是修路,‘昆仑’也是修路。
王溯他们留下来,是接着修。
将来你去造更好的机器,也是接着修。”
他停下来,看着儿子“这条路,不是一个人修的。
是一代人,一代人,接着修。”
赵平安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但他眼里有光。
和二十年前一样的光。
“爸,”赵平安忽然说,“等我毕业了,我也回来修路。”
赵四笑了“好。”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栋老楼的时候,赵四忽然停下来。
楼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块新牌子。木头的,刷着白漆,上面写着几个黑字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规划办公室筹备组”
牌子很新,漆还没干透,在路灯静静的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