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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已经有点“工艺标准化”的雏形了。

    赵四心里暗暗吃惊。

    这些社队企业,没有正规的技术培训,没有完善的管理制度。

    就靠着几个老师傅的经验和年轻人的干劲,居然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你们想过做更复杂的东西吗?”他问。

    “想啊!”

    陈师傅眼睛亮了,“我们最近在试做电风扇的扇叶。”

    “铝的,要冲压成形,还要做动平衡。”

    “技术难度大,但我们想试试。”

    “要是成了,一台电风扇能挣五块钱呢!”

    五块钱,对于这些农民出身的工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离开这个作坊时,赵四要了几个样品,还抄录了他们的质量控制记录。

    陈师傅一直送到村口,搓着手说:

    “同志,您要是认识上面的人,帮我们说说话。”

    “我们现在最缺两样东西:一是稳定的原材料供应,老用废料,质量不稳;”

    “二是……能不能给点正规的技术资料?”

    我们想学,但没处学。”

    赵四点点头:“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四又看了几家类似的社队企业。

    有的做塑料凉鞋,有的做简易灯具,还有一家居然在尝试组装收音机。

    虽然只能收到两三个台,音质也不好,但确实是他们自己捣鼓出来的。

    在温州,他看到更让人惊讶的景象。

    那里已经形成了初步的“专业村”。

    这个村子专门做纽扣,从塑料颗粒到成品一条龙;

    那个村子专门做塑料编织袋,家家户户都有小机器;

    还有的村子搞低压电器,虽然粗糙,但便宜,销路很好。

    赵四走进一个做电器的作坊。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一问,原来是下乡知青,自学了电工知识。

    “我们做这个闸刀开关。”

    年轻人拿出样品,“技术不难,就是铜片冲压、绝缘件注塑、然后组装。”

    “但关键是成本控制,铜片我们用边角料,绝缘件我们用回收塑料,人工是我们自家人。”

    “所以一个开关,我们卖八毛钱,国营厂的要一块二。”

    “质量能保证吗?”

    “我们做简单的寿命测试。”

    年轻人指着角落的一台自制设备。

    就是个电机带动的凸轮机构,让开关反复通断。

    “做到一万次没问题,我们就出厂。”

    “虽然比不上国营厂的三万次标准,但普通家用够了。”

    赵四拿起一个开关,反复掰动几次。

    手感有些涩,但通断干脆,接触良好。

    他拆开看内部,铜片厚度够,触点焊接牢固,绝缘件也没有明显的飞边毛刺。

    “你们想过改进吗?”他问。

    “想啊!”

    年轻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抄本,

    “这是我收集的一些资料,关于触点材料、灭弧原理的。”

    “但资料太少,而且……我们没设备做更精密的测试。”

    赵四翻看那本手抄本。

    字迹工整,画了不少示意图。

    虽然有些地方理解有偏差,但那种求知若渴的态度,让人动容。

    离开温州去宁波的路上,赵四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掠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黑瓦。

    但在这片传统景色的背后,一股新的力量正在萌芽。

    它微小,分散,粗糙,但它有生命力。

    像石板缝里钻出的草,只要有一点点阳光和雨水,就能蓬勃生长。

    这就是市场的力量。

    不是计划出来的,是自发生长的。

    人们有需求,就有人想办法满足需求;

    有利润,就有人冒险去追逐利润。

    在这个过程中,技术被学习,管理被摸索,质量被改进。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进步。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允许尝试”的基础上。

    在宁波的最后一天,赵四去了港口。

    码头很繁忙,起重机吊着集装箱,货轮鸣着汽笛。

    他看到一箱箱五金件、塑料制品、简易电器被装上船,运往东南亚,运往更远的地方。

    陪同的当地干部说:“这些东西,挣的是外汇。”

    “虽然每件挣得不多,但架不住量大啊。”

    “个公社一年能挣几十万外汇,县里就能多建几所学校,多修几条路。”

    赵四站在码头上,海风吹着他的脸,咸湿的,带着鱼腥味。

    他看着那些集装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为这些社队企业的活力感到振奋。

    他们证明了中国人不缺乏智慧和勤劳,只要给一点空间,就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东西。

    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问题:技术粗糙,质量不稳定,资源浪费严重,环境污染开始显现。

    而且,这种分散的、小规模的生产,很难形成真正的技术积累和产业升级。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播下了。

    现在需要的,不是拔掉它们,而是引导它们。

    让它们从野草变成庄稼,从作坊变成工厂,从模仿变成创新。

    回北京的火车上,赵四摊开笔记本,开始写调研报告的草稿。

    题目暂定为《关于发展民用电子工业及推动计算机技术应用的初步建议》。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不仅仅是在总结见闻,更是在思考。

    如何把南方的这种市场活力,与北方(比如“天河”团队)的技术积累结合起来?

    如何在保障军工的前提下,适度放开民用电子市场?

    如何让计算机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工厂、学校、医院?

    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翠绿渐渐变回北方的苍黄。

    火车穿过长江,穿过淮河,向着北京驶去。

    赵四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看向窗外,远处田野里,农民正在春耕。

    拖拉机冒着黑烟,犁铧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露出深褐色的土壤。

    春天,确实是播种的季节。

    而他带回来的,不只是几个样品和几本记录,更是一颗种子。

    关于市场,关于产业,关于未来的种子。

    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种下去。

    因为,这个国家需要的,不只是能飞上天的“鲲鹏”,还需要能让亿万人过上好日子的、扎实的、蓬勃的产业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