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远拿起话筒,控制室和试车台有对讲系统,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
“全体注意,首次点火试验,倒计时三十分钟开始。”
试车台里,最后几个非关键人员撤离。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四坐在总指挥台前,面前是一排开关和指示灯。
他的手指悬在“燃油系统启动”按钮上方,手心有汗,在纱布下黏糊糊的。
“紧张吗?”楚怀远在旁边轻声问。
“紧张。”赵四实话实说。
“我也紧张。”老人笑了,“但紧张是好事,说明咱们在乎。”
倒计时十五分钟。
数据采集系统开始预热,示波器的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扫描线。
陈启明快速检查每个通道的信号,低声报告:“所有传感器正常,基线稳定。”
倒计时十分钟。
燃油系统加压,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设定值。
燃油管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血管里血流加速的声音。
倒计时五分钟。
点火系统自检完成,指示灯亮起绿色。
高压点火器充电,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倒计时一分钟。
楚怀远拿起话筒:“全体注意,倒计时一分钟。重复一遍,倒计时一分钟。”
控制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四盯着仪表盘,脑子里飞快地过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燃油雾化会不会不好?点火能量够不够?转子启动扭矩能不能克服静摩擦?
但他知道,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机器,交给概率,交给……国运。
倒计时十秒。楚怀远开始读秒:“十、九、八……”
赵四的手指按在按钮上。
“……三、二、一,点火!”
他按下按钮。
一瞬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试车台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爆炸,是一种从深处迸发出来的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发动机尾喷口喷出橙红色的火焰。
起初很短,不稳定地跳动,然后慢慢拉长,变亮,变成稳定的、炽白的火柱。
控制台前的转速表指针开始转动。
从零,慢慢爬升。
100转,500转,1000转……
指针平稳地上扬,没有抖动,没有停顿。
“核心机转速1500转,稳定!”负责监控的技术员报告。
“涡轮前温度850度,正常范围!”
“燃油流量稳定,压力正常!”
“振动值……0.05毫米,优秀!”
一个个数据报出来,像一首越来越激昂的乐曲。
控制室里,紧绷的气氛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赵四没有放松。
他盯着振动监测的示波器屏幕,那是陈启明负责的通道。
屏幕上,波形在跳动,有规律的周期信号,那是转子的旋转频率。
但在主峰旁边,有几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刺。
“小陈,”他问,“振动频谱分析做了吗?”
“正在做。”
陈启明快速敲击操作台。
数据采集系统有简单的频谱分析功能,能把时域信号转换成频域,找出振动的主要频率成分。
几秒钟后,频谱图显示在旁边的显示器上。
主峰很明显,在25赫兹——对应转速1500转/分钟。
但在75赫兹和125赫兹处,有两个很小但清晰的次峰。
“三次谐波和五次谐波。”
陈启明皱起眉头,“虽然幅值很小,只有主峰的百分之三,但……”
“但有。”
赵四接过话。
他懂这意味着什么。
转子可能存在微小的不平衡,或者轴承支撑刚度有轻微的不对称。
在低转速下问题不大,但随着转速提高,这些谐波振动可能会被放大,甚至引发共振。
他看向楚怀远。
老人也看到了频谱图,脸色凝重起来。
“先继续试验。”楚怀远说,“记录数据,等试验结束再分析。”
试验按计划进行。
转速逐步提升到3000转,5000转,最后达到设计转速8000转。
发动机运行平稳,推力数据、油耗数据都达到预期。
尾喷口的火焰变成炽亮的蓝色,温度超过一千度,试车台里的热浪透过玻璃墙都能感受到。
但当转速达到8500转,超过设计转速5%时,振动监测的示波器屏幕上,那几个微小的毛刺开始变大。
75赫兹的次峰幅值增加到主峰的百分之八,125赫兹的增加到百分之五。
“转速降到8000转。”楚怀远下令。
转速降回设计值,振动幅值也随之下降,但那些次峰依然存在。
三十分钟的地面试验结束。
楚怀远下令关机。
燃油切断,点火停止。
发动机转速慢慢下降,尾喷口的火焰由蓝变橙,变红,最后熄灭。
试车台里只剩下冷却风扇的嗡嗡声,还有金属热胀冷缩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防爆门缓缓打开,热浪涌出来,带着燃油燃烧后的特殊气味。
控制室里,大多数人开始鼓掌。
试验成功了,核心机第一次点火,运行稳定,数据达标。
这是“鲲鹏”项目的重大里程碑。
但赵四没有鼓掌。
他还在看振动频谱图,那些次峰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
楚怀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别想了,今天已经成功了。振动问题,我们慢慢解决。”
“我知道。”
赵四说,“但问题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今天我们高兴,它就消失。”
老人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今天是庆功的日子,先让大家高兴高兴。”
“明天,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分析这个问题。”
赵四点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试车台。
发动机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银灰色的机身被火焰熏得有些发黑。
但它运行过了,证明了自己的基本能力。
这就够了。
对于今天。
他走出控制室,来到院子里。
深夜的空气很清凉,吹散了试车台带来的燥热。
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银砂。
陈启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赵总工,您说那些振动……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
赵四说,“但如果不解决,将来在高空、高负荷条件下,可能会放大,导致疲劳失效。”
“那怎么办?”
“找原因,改设计,再做试验。”
赵四说得很简单,“工程就是这样,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再发现,再解决。”
“直到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或者……找到与问题共存的办法。”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远处,楚怀远正和部里领导交谈,脸上带着笑容。
是啊,今天该高兴。
毕竟是第一次点火成功,毕竟核心机证明了自己能转起来,能产生推力。
但赵四知道,高兴是短暂的。
明天,又要开始与那些微小的振动战斗,与隐藏在数据里的魔鬼战斗。
“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从零到一,而是从一到一百。”
现在,他们从零走到了一。
而前面,是更漫长的九十九步。
夜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该去和同事们一起庆祝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庆祝。
因为明天,战斗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