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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第一炉试验

    定向凝固第一炉,烧了十七个小时。

    从三月三十日晚上八点装炉,到三十一日下午一点出炉。

    整个过程中,赵四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炉温曲线是他和孙研究员一起反复推敲定下的:

    从室温到1550度,升温速率每分钟5度;

    保温两小时让合金完全熔化;

    然后以每分钟3度的速率降温到1450度,开始拉晶;

    拉速控制在2毫米/分钟,同时炉子上部温区保持1460度,下部温区阶梯降温,形成15度/厘米的温度梯度。

    理论很完美,但炉子是旧的,仪表是老的,材料是新配的。

    所有因素叠加,就像在钢丝上走路,随时可能掉下来。

    赵四大部分时间守在控制柜前,盯着六个温区的温度显示表。

    指针轻微地颤抖,在设定值附近上下浮动。

    他手里拿着记录本,每十五分钟记一次数据:

    真空度、各温区实际温度、加热功率、冷却水流量……

    深夜两点,陈启明换他去休息。

    他在仓库角落的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数字在跳舞。

    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梦见炉子炸了,合金液喷出来,惊醒时一身冷汗。

    看看表,才睡了四十分钟。

    他起身回到炉前。

    陈启明正揉着眼睛,强打精神盯着仪表。

    “赵总工,您怎么又来了?”

    “睡不着。”

    赵四接过记录本,“你去歇会儿,天亮叫你。”

    年轻人没推辞,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几秒钟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炉子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赵四看着那些跳动的指针,想起了多年前,在“盘古”计划的夜晚。

    也是守着设备,也是这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心情。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技术攻关就像爬山,只要一直往上走,总能到顶。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山没有顶,你爬上一座,前面还有更高的。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

    拉晶进入关键阶段。

    固液界面已经推进到模具中部,这时候温度梯度必须保持绝对稳定,任何波动都可能导致晶粒生长方向偏离,甚至产生杂晶。

    赵四的眼睛已经干涩发疼,但他不敢眨眼。

    手指悬在温控旋钮上方,随时准备微调。

    孙研究员也来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本子,手心都是汗。

    七点,界面推进到模具四分之三处。

    温度曲线出现了微小波动。

    下部温区的冷却水流量因为水压变化,降低了5%。

    赵四立刻调整加热功率补偿,同时让张卫东去检查水泵。

    “波动控制住了。”

    孙研究员盯着记录曲线,声音发紧。

    八点,拉晶结束。

    炉子开始程序降温。

    所有人都围在观察窗前。

    那里有个小小的石英玻璃窗,能看到模具上部。

    合金已经凝固,呈现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有纵向的条纹,那是晶粒生长的痕迹。

    “条纹……挺直的。”陈启明小声说。

    “得剖开看内部。”孙研究员说,“表面看不出来。”

    等到下午一点,炉温降到300度以下,可以开炉了。

    真空阀打开,空气涌入的嘶嘶声像一声叹息。

    赵四戴上石棉手套,和孙研究员一起,用专用工具取出模具。

    模具还是烫的,隔着手套都能感到热量。

    他们把它放在冷却台上,用风扇吹。

    等温度降到能触摸,孙研究员拿起榔头和凿子,很小心地,沿着预设的分型面,轻轻敲击。

    “咔”一声轻响,模具分开了。

    里面的试样露出来。

    是一根二十公分长、直径三公分的圆柱,银灰色,表面有清晰的纵向条纹。

    像树的年轮,但更细密,更整齐。

    孙研究员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成了……初步成了。”

    赵四接过放大镜。

    条纹笔直,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中断,没有扭曲。

    他用小锤轻轻敲击试样一端,声音清脆,没有杂音,说明内部致密,没有气孔。

    “取样做金相。”孙研究员说,“但要等完全冷却。”

    “先做表面硬度测试。”

    赵四从工具箱里拿出洛氏硬度计。

    把试样固定在台钳上,选择C标尺,加载150公斤力。

    压头落下,停留十秒,抬起。

    读数:HRC&bp;42。

    “比普通铸造高了多少?”陈启明问。

    “普通铸造一般在HRC&bp;32-35。”

    孙研究员声音激动,“高了7到10个点!而且这才是第一炉,如果能稳定下来……”

    赵四放下硬度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太久,从装炉开始,到此刻,整整十七个小时。

    肩膀的酸痛、眼睛的干涩、大脑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涌上来。

    但他心里是轻的,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第一炉成了,至少表面看是成了。

    虽然还要等金相分析,等高温持久试验,等热疲劳试验,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试样送去金相室做进一步分析。

    赵四回到气象站,想补个觉,但刚躺下,电话就响了。

    是楚怀远打来的,声音很急:“赵四,你现在来部里一趟,有重要情况。”

    赵四看看表,下午三点。

    他洗了把冷水脸,骑车赶往航空工业部。

    楚怀远在办公室等他。

    除了老人,还有一位赵四不认识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神色严肃。

    “这是外事局的刘同志。”

    楚怀远介绍,“有个情况,你听听。”

    刘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

    “我们通过广交会建立的渠道,收到一个消息。”

    “东欧某国,具体国名不便透露,因为经济困难,愿意秘密出售一台二手大型精密数控铣床。”

    “型号是西德的,生产于六十年代中期,五轴联动,工作台面积两米乘一米,定位精度0.01毫米。”

    赵四心里一动。

    五轴联动数控铣床,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

    在“盘古”计划时期,他们求而不得。

    千辛万苦才搞出一台五轴的,不过全是自己产的,不稳定,数控还要靠纸带。

    现在这东西,还是西德的,精度0.01毫米,这简直是……

    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