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尊，天魔出世，是否与许仙有关？”如来佛祖方才应付完元始天尊，神念回归，便听到观音菩萨的声音。如来佛祖环顾四周，见着其余佛陀菩萨也是一般，心下了然。魔头出世，祸乱三界。...剑气如瀑，倾泻而下。林旦只觉脖颈一凉，仿佛被万柄无形利刃同时抵住咽喉，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腰间判官笔，指尖却触到一片虚无——那支由地府阴铁淬炼、浸染千年怨气的法器，竟在踏入剑池三步之内，便寸寸龟裂，化作黑灰簌簌飘散。“糟了！”林旦心头剧震，猛然侧身，一道青白剑光擦着耳际掠过，削断三缕发丝，发梢尚未落地，已在半空焚为青烟。不是剑气灼魂，是剑意蚀魄！他终于明白，此地根本不是什么藏宝之所，而是活的杀阵。每一柄倒悬灵剑，皆非死物，而是守剑人神念所寄、剑心所养之傀儡，千剑如一，万锋同鸣，只待一个念头，便能将闯入者绞为齑粉。“退后！”许仙低喝，袖袍翻卷，左手掐玄天印，右手结九曜引雷诀，脚下青砖寸寸崩裂，一道金纹大阵自足下轰然展开，呈八卦九宫之势，将三人护于中央。阵成刹那，数十道剑光已至面门，却如撞上铜墙铁壁，铮铮作响，火星四溅，竟不得寸进。燕赤霞双目赤红，背后剑匣嗡鸣欲裂，却不敢拔剑。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若妄动剑气，只会激得整座剑池彻底苏醒，届时不是千剑齐出，而是万剑归宗——那守剑人尚在暗处，而剑池本身，已是活体杀劫。灵门道长面色惨白，手中拂尘早已断裂，仅余半截枯枝。他踉跄一步，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泛着金斑的淤血。这血不是凡血，是地仙本源所凝之精元，滴落青石，竟将青石蚀穿三寸深洞，蒸腾起缕缕黑气。“不对……”许仙目光如电，扫过剑池四壁，“这不是守剑人的声音。”他忽然抬头，望向剑池穹顶——那里悬着一柄通体漆黑、剑脊刻满逆鳞纹的古剑，剑尖垂落一线幽光，正映在灵门额心。那光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箓，形似佛门六字真言，却又扭曲如蛇，尾端拖曳着蛛网般的血丝，直连向灵门后颈一道早已愈合、却微微泛青的旧疤。“你不是守剑人。”许仙声音陡然冷冽，“你是‘锁’。”话音未落，那柄黑剑骤然震颤，嗡鸣声化作凄厉尖啸，整个剑池随之共振！数千灵剑同时调转剑尖，不再指向三人，而是齐齐对准灵门道长！灵门浑身一僵，额上青筋暴起，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十指扭曲成诡异印诀，竟是佛门最禁忌的《金刚伏魔印》起手式。他口中无意识诵出经文，却字字倒悬，音节拗口如咒，每吐一字，眉心便裂开一道细缝，渗出淡金色黏稠液体，落地即燃，烧出一朵朵业火莲花。“灵门师兄！”燕赤霞目眦欲裂，欲上前扶住，却被许仙一把拽住手腕。“别碰他。”许仙掌心翻转，一缕纯白气息缠上燕赤霞手腕，“他体内有东西在借壳说话，不是他在念经，是经在念他。”就在此时，剑池深处传来一声轻笑。不是先前那森寒嗓音，而是清越如钟，温润似玉，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悲悯。“金蝉子转世，果然不凡。竟能一眼看破‘锁魂印’的根脚。”话音落处，云雾翻涌，一人缓步而出。白衣胜雪，广袖垂地，手持一柄素鞘长剑，剑未出鞘，已有清辉流转。面容清俊如画，双眸澄澈，眼尾却天然一抹朱砂痣，似泪非泪，似血非血。最奇的是他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青玉莲子，随步摇曳，莲子表面浮现金色梵文，缓缓旋转，与灵门额心裂痕中渗出的金液遥相呼应。“普贤菩萨？”燕赤霞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剑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衣人微微一笑，摇头：“贫僧法号‘守拙’，乃剑池守剑人，亦是当年替普贤菩萨镇压此地‘通玄残卷’的执剑使。至于菩萨……”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许仙，笑意微深，“菩萨闭关参悟‘行愿无尽’之道，已三百年未履此地。倒是你们，千里迢迢送来白莲，又携一位身负‘锁魂印’的地仙而来——这局棋，布得可真妙。”许仙神色不动，只静静看着他耳垂那枚青玉莲子：“守拙大师既知白莲，当知其来历。此莲非我寻来，乃灵门道长自峨眉后山崖缝中采得，其根须缠绕一块残碑，碑文已被苔藓蚀尽，唯余一角‘通玄’二字。道长以此莲为引，求见剑池守剑人，只为求一问——当年峨眉剑宗覆灭，究竟是因走火入魔，还是……被人‘锁’了？”“锁”字出口，灵门浑身剧震，额心裂痕猛地扩张，金液如泉喷涌，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吾师未疯，吾门未叛，是锁！】血字未散，守拙耳畔青玉莲子骤然迸裂！碎玉纷飞中，一只通体墨黑、生着三只猩红竖瞳的蜘蛛振翅飞出，悬于半空，八足轻点，竟在虚空踏出八朵业火莲花。每朵莲花绽放，便有一道黑气注入灵门体内，他身体顿时佝偻下去，皮肤迅速干瘪，皱纹如刀刻般蔓延，须臾之间，竟显老态龙钟之相。“噬寿蛛！”燕赤霞失声惊呼。守拙却神色淡然，甚至伸手，任那蜘蛛停驻指尖：“此蛛名‘忘忧’，食寿元，吐因果。它吐出的，是灵门道长这一世的记忆，也是他师父临终前，亲手种下的‘锁魂印’真相。”他指尖轻弹，忘忧蛛腹中喷出一团灰雾。雾气缭绕，竟在众人面前幻化出一幅画卷：峨眉后山，暴雨如注。一名白发老道背对镜头，跪坐于断崖边，身后是崩塌的剑宗山门，焦黑梁柱上犹有“通玄”二字残迹。他面前，一尊三丈高的青铜巨鼎烈焰熊熊，鼎中翻涌的并非丹药，而是一册册书页——那些书页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符文，符文随火焰明灭，竟似活物般蠕动。老道颤抖着手，将一枚青玉莲子投入鼎中。莲子入火，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金雨，金雨洒落，鼎中书页上的符文竟如蝌蚪般游动、重组，最终凝聚成一道狰狞鬼面。鬼面张口，发出无声咆哮，整座断崖随之崩塌。画面戛然而止。守拙收手，忘忧蛛悄然隐没。他看向灵门，眼神复杂：“你师父以毕生修为为薪柴，熔铸‘锁魂印’，不是为了封印通玄之力，而是为了封印通玄之力的‘源头’——那鼎中燃烧的，是上古妖皇‘烛九阴’遗落人间的一缕‘时序残念’。此念可篡改因果，颠倒轮回。你师父发现时，已有七名弟子被其蛊惑，逆斩师门。他宁可自毁道基，也要将这祸根，锁进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也就是你体内。”灵门喉头咯咯作响，干裂嘴唇艰难开合：“师……父……为何选我？”“因为你是他唯一未被‘时序残念’沾染过的弟子。”守拙轻叹，“你天生‘无忆之体’，幼时遭雷劈失忆，此后所有记忆皆是后来补全。这种体质，恰好是‘时序残念’最大的克星——它能篡改过去，却无法在一片空白的‘现在’里扎根。”许仙忽然开口：“所以当年剑宗覆灭，并非内乱，而是你师父为保天下，主动引爆剑宗山门，用整个宗门的灵气为炉，将‘时序残念’封入灵门体内，再借白莲为引，送他来剑池寻你。而你，却以为他是走火入魔，亲手将他埋在了后山断崖下。”灵门身躯剧烈颤抖，老泪纵横，却连抬手擦泪的力气也无。他望着守拙，嘶声道：“那……那白莲……”“白莲是你师父埋在断崖下的信物。”守拙从袖中取出一枚干枯莲蓬，轻轻一抖，莲子簌簌落下，每一颗莲子裂开，都映出灵门幼年时一张懵懂笑脸，“他怕你遗忘一切，便将你的记忆，一粒一粒，封在莲子里。等你找到剑池，等你见到我，等你……记起他。”燕赤霞怔在原地，手中剑匣彻底碎裂，露出一柄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铁剑。他盯着那柄剑，忽然想起幼时师父说过的话：“赤霞啊，剑不在锋，而在承。承得住师门恩义，承得住苍生苦厄，承得住……那一剑未出的遗憾。”原来那一剑，从未出过。许仙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守拙大师，既然真相已明，何不助灵门道长解开封印？”守拙摇头：“解不了。锁魂印已与他神魂共生，强行剥离，他立时魂飞魄散。唯一活路，是让‘时序残念’主动离开——而它只认一种气息。”他目光如炬，直刺许仙眉心：“金蝉子的气息。”许仙毫不意外：“所以，这才是你设局的真正目的？”“不全是。”守拙深深看他，“金蝉子前世，曾以大神通斩断‘烛九阴’一条时间触手。那触手溃散时，留下一缕‘清净本源’，至今仍在你神魂深处。此源，是‘时序残念’唯一的克星，亦是唯一能让它……甘愿离开宿主的诱饵。”他顿了顿，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浮现出万千剑影，每一道剑影中，都映着许仙不同模样的脸——或年少，或持伞，或立于金山寺塔顶，或坐于凌州公堂之上。“许汉文，你既是金蝉子，也是许仙。你身上，有佛门最纯净的‘清净本源’，也有红尘最炽烈的‘烟火气’。而‘时序残念’，最惧前者，最贪后者。它若离体，必会扑向你，吞噬你身为许仙的一切记忆、情感、羁绊……只留下那个冰冷、纯粹、只为斩妖除魔而存在的‘金蝉子’。”燕赤霞脸色煞白：“那……那岂不是……”“不错。”守拙平静道，“他救得了灵门，却会永远失去‘许仙’。”剑池死寂。只有灵门压抑的呜咽，和忘忧蛛在虚空爬行时，爪尖刮擦时光留下的细微嘶响。许仙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白气袅袅升腾，其中隐约可见金蝉振翅、白蛇盘塔、青衣女子撑伞立于断桥的幻影。他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得如同凌州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守拙大师，你算得真准。可你漏算了一点。”他指尖白气倏然暴涨，化作一道虹桥，横跨剑池，直贯灵门眉心。虹桥之上，无数光点闪烁，竟是凌州百姓的面孔：卖糖糕的老妪、私塾里摇头晃脑的童子、河畔浣衣的妇人、城隍庙前磕头祈福的商贾……他们或笑或哭，或嗔或怒，鲜活得令人心颤。“我许仙的烟火气，从来不在我自己身上。”许仙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它在凌州每一寸土地里，在沈清妍煮的那碗银耳羹里，在李纤尘为我抚平衣襟的指尖上，在心生少爷追着纸鸢跑过长街的笑声里……”虹桥光晕渐盛，竟将灵门干瘪的躯体温柔包裹。他脸上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灰败的皮肤泛起健康血色，浑浊双眼重新亮起清亮光芒。“你要的‘清净本源’，我给你。”许仙掌心白气沸腾，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琉璃珠，珠内金蝉振翅，嗡鸣声如晨钟，“但我的烟火气——谁也夺不走。”他将琉璃珠抛向守拙。守拙伸手接住，指尖触珠刹那，琉璃珠骤然爆开，亿万点金光如流星雨般倾泻，尽数没入灵门额头裂痕。裂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合，金液倒流，凝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青莲印记，静静绽放在他眉心。灵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载重担。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向许仙，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无迷茫，唯有一片澄澈清明。“多谢许大人。”他声音沉稳，再无半分虚弱，“此恩，灵门永志不忘。”守拙凝视掌心残留的金光，忽而仰天长笑，笑声清越，震得剑池万剑共鸣，却再无杀意，唯余浩荡清音。“好！好一个‘烟火气’！金蝉子，你终究未曾堕入空寂！”他大袖一挥，剑池深处传来沉重轰鸣，一面高达百丈的青铜古镜缓缓升起，镜面蒙尘，却隐隐透出幽光。守拙指尖点向镜面，尘埃簌簌剥落，镜中景象渐渐清晰——不是过往，亦非未来。而是此刻的凌州。镜中，沈清妍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指尖捏着一枚青梅，笑盈盈望着对面。对面空无一人，却有一只素白的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荔枝皮堆成小山，果肉晶莹剔透，被那只手轻轻推至沈清妍面前。沈清妍拈起一颗，送入口中，腮帮微鼓，眉眼弯弯。镜外，许仙怔然。那只手……他认得。李纤尘。她竟在自己离开后，第一次，以本来面目，与沈清妍并肩而坐。守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许大人，你的烟火气，从来都在。”许仙久久凝望镜中，唇角缓缓扬起。就在此时，剑池之外，忽有一道青色遁光撕裂云层，挟着八方风雷，轰然撞向剑池禁制！禁制应声而碎，狂风席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一道高大身影踏风而立，头顶八昧神风呼啸盘旋，卷起千重云浪，手中一杆丈二火尖枪烈焰吞吐，枪尖直指守拙。“呔！哪个不长眼的秃驴，敢动我表妹夫！”来人浓眉虎目，虬髯如钢，赤膊上身，露出虬结肌肉，胸口还纹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金蝉。正是李纤尘那位“偷香油的小表哥”，八昧神风修炼大成的——哪吒三太子。守拙眯起眼，看着哪吒胸前那只金蝉纹身，笑意渐深：“哦？原来‘锁魂印’的另一把钥匙，是落在了陈塘关。”哪吒枪尖一颤，火舌暴涨三丈，怒吼：“少废话！快把我表妹夫还回来！不然烧了你这破池子！”许仙却忽然朗声大笑，笑声爽朗，惊起飞鸟无数。他一步踏出剑池禁制，迎向哪吒，伸手拍向他肩膀：“三太子，许久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哪吒一愣，看清许仙面容，火尖枪顿时软了下来，挠头嘿嘿一笑：“嘿嘿，表妹夫，俺来晚啦？”“不晚。”许仙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哪吒身后翻涌的云海，云海深处，一点金光若隐若现，似有观音菩萨的慈悲法相一闪而逝，“热闹才刚开始呢。”他转身，对守拙抱拳：“大师，通玄残卷，我们不取了。”守拙挑眉：“哦？”“真正的通玄，不在残卷里。”许仙望向镜中凌州，望向那只剥荔枝的手，望向沈清妍含笑的眼，“在我家灶台上，在我夫人手心里，在我儿子追着纸鸢跑过的青石板路上……这，才是人间最圆满的通玄之道。”守拙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收了素鞘长剑，对着许仙深深一礼。“受教了。”话音未落，剑池万剑齐鸣，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如松涛阵阵，似溪涧潺潺，最终汇成一首悠远清越的《归去来辞》。云海翻涌，金霞万道。峨眉剑池，自此不设禁制。而凌州，正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而温暖的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