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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方才到任,就有命案

    “老爷,凌州那里,奴婢听说过,顺江而下,半日即到,凌州附近没什么厉害的妖怪,只是有个道观,道观长老真云子有些道行,一般小妖都惧他,不敢靠近凌州。除此之外,凌州环境复杂,单是地方方言就有五种,很多小妖刚...道济见状,眉峰一跳,竟未先问缘由,反倒伸手按在应龙腕脉之上。指尖触处,寒如冰铁,却非死气沉沉,反似一道极细极韧的银线,在枯槁血脉中寸寸穿行——那是人道之力被强行压缩、淬炼、锻打后凝成的“枢机之息”,比当年禹王治水时所执玄圭内蕴的九章律令更沉,比周天星图初绘时所引的太古星髓更锐。应龙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不是……天枢……没错了……我寻了八个月,翻遍《山海经》残卷、《河图洛书》散佚注疏、连上古巫祝刻于甲骨背面的‘人皇纪年’都扒出来三十七片……最后才在蜀地青城山后崖,一块被雷劈裂的玄晶石腹中,抠出半枚‘人曹印’拓片。”他话音未落,袖口一抖,掌心摊开——赫然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玉残片,边缘焦痕宛然,中央却浮着一枚赤纹篆字:【枢】。字未全,印未整,可那纹路一出,整座灵隐寺废殿内的尘埃骤然悬停,檐角铜铃无声自震,观音神像眉心微光一闪,竟似低垂眼帘,默然退让半寸。道济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字。不是仙箓,不是神诰,不是佛偈,而是人道初立时,伏羲氏以脊骨为笔、黄河泥为墨,在昆仑墟第一块青石上刻下的第一个“权”字——后来被仓颉拆解为“木”与“亏”,再演为“枢”,意为“众流之所归,万民之所系”。此字一现,天地间所有神职、仙阶、佛位,皆为之失重半息。“你……动了人曹印?”道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应龙,你可知此印一旦启用,便再无回头路?人曹非官,乃代天牧民之‘执柄者’;非神,却可敕令山川改道、城隍退位、连天庭南天门守将的符箓都要经你手验过才准放行……这已不是搅局,是掀桌。”应龙苦笑,眼角裂开细纹:“掀桌?岳楠,我连桌子在哪都没摸清。这八个月,我查遍古籍,才发现人曹本就不是‘职位’,而是‘契约’——上古人皇与万民所订,以血肉为契纸,以生死为朱砂,盖印即生效,效期……永世。”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小袋,倒出三粒灰白碎屑:“这是我在青城山玄晶石旁找到的。原是一截人骨,已被地火焚了七百年,可骨中仍存一丝温热。我请蜀中老蚕神辨认,她说……这是大禹治水时,被洪水卷走的三百六十名‘执尺吏’之一。他们没名字,只编号,死后骨殖不入祖陵,反被埋在每条新开河道的龙口之下,用以镇压水脉暴戾——人曹之始,不在庙堂,而在泥里。”道济沉默良久,忽而抬手,一指点向应龙眉心。金光微闪,应龙额前浮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蜿蜒而下,直入心口。那赤线并非法力所化,倒像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另一颗心脏正在皮肉之下缓缓苏醒。“你既已承枢机,便不可再以龙身行走人间。”道济收回手指,语气淡漠,“龙族鳞甲属天,人曹血肉属地。二者相冲,不出三年,你五脏六腑便会化为齑粉,连魂魄都会被地脉吸走,碾成滋养百谷的腐殖——就像那三百六十名执尺吏。”应龙低头看自己手掌,指节处皮肤正悄然泛起陶土般的暗褐,指甲边缘则渗出细密红斑,形如朱砂点染。“我知道。”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所以我才来找你。岳楠,你既受人道之力,又通佛门因果,更曾入过地府判卷……你告诉我,若我把这枢机之息,分你一半,你可愿接?”道济眸光骤然一沉。风停了。连远处灵隐寺残破山门上悬挂的破旧风铃,都凝在半空,一动不动。聂小倩与辛十七娘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两盏新熬的莲子羹,却在门槛外齐齐止步——她们看见道济身后,观音神像左眼瞳仁深处,竟映出一道模糊人影:白衣广袖,手持玉圭,脚下踏着一条由无数百姓面孔织就的长河,河面波光粼粼,全是未落笔的姓名。那影子只存在一瞬,随即消散。可辛十七娘指尖一颤,羹碗险些滑落。她认得那玉圭形制——与当年她在瑶池偷窥蟠桃宴时,西王母腰间所悬“九霄定命圭”同源,只是小了三寸,钝了三分,却多了一道蜿蜒如脐带的血线,直连向道济后心。“相公……”聂小倩声音微紧,“这气息……”道济未答,只转头看向应龙,目光如刀:“分我一半?你可知人曹之枢,从来不分彼此?你承印,我沾血,从此你死,我亦不能独活;你堕魔,我必遭天诛——这不是借力,是绑命。”应龙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就等你这句话!”他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那里没有血肉,唯有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一点金芒如星火跳动。“拿去。”话音未落,那漩涡骤然迸裂!一道赤金洪流轰然涌出,不朝道济面门,反直冲他脚底青砖——砖面瞬间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尽头处,竟钻出三株青翠小苗,叶脉泛金,花苞紧闭,却已隐隐透出龙吟之声。道济神色剧变,身形暴退三步,双手结印如莲,口中疾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尚未出口,那三株幼苗突然齐齐绽开!没有花瓣,只有三枚拳头大的青铜铃铛,悬于茎顶,铃舌竟是三滴凝而不落的血珠。叮——第一声铃响,灵隐寺废殿内所有佛像眼珠齐齐转向道济。叮——第二声铃响,杭州城内七十二座城隍庙香火尽数熄灭,牌位无风自动,写满“许”字的功德簿页页翻飞,停在“许汉文”三字上,墨迹自行晕染,竟衍出“许人曹”四字。叮——第三声铃响,道济脚下一沉,整座灵隐寺地基无声下陷三尺,而他足底青砖寸寸剥落,露出下方黝黑泥土——那土色深褐,湿润微腥,分明是刚从运河河床掘出的新泥。应龙踉跄跪倒,吐出一口赤金混杂的淤血,却哈哈大笑道:“成了!岳楠,你脚踩的是人曹地脉,头顶悬的是百姓心灯,手中握的是未落笔的生死簿……从此往后,你不是和尚,不是神仙,不是妖魔——你是‘许’字未写完之前,那一横!”道济低头,凝视自己双足。泥浆已漫至脚踝,温热,粘稠,带着稻穗拔节、婴儿啼哭、灶膛柴爆、新婚剪烛……万千人间烟火气,正顺着脚踝毛孔,丝丝缕缕钻入血脉。他忽然想起八个月前,许仙在运河工地上,蹲在泥水里教孩童堆泥菩萨时说的话:“小青总说我傻,说修桥铺路不如炼丹画符来得快。可你们瞧——”他指着孩子手中歪斜的泥像,“这菩萨没鼻子没眼睛,可孩子拜它,比拜真菩萨还诚。为什么?因为这泥,是从他们家田里挖的;这水,是他们爹挑的;这菩萨,是他们自己捏的。人信的从来不是神,是信自己手里的泥,心里的念,脚下的路。”那时道济只当是凡人痴语。此刻泥浆浸透僧鞋,他才懂——原来人道之力,从来不在天上,不在经卷,不在金光万丈的功德云里。就在这一捧泥中。就在这一声铃里。就在应龙呕出的那口赤金血中。就在许仙教孩子捏泥菩萨时,指尖沾着的那粒微小泥屑里。“你赢了。”道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应龙,你有没有想过……许仙为何偏偏选中你?”应龙喘息稍定,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自然是因为——我够蠢,够疯,够不怕死。更重要的是……”他目光灼灼盯住道济,“我这条龙,早在三千年前就被天庭削了龙籍,剔了龙骨,只剩一口气吊着,连阎罗殿都不收我。可许仙说,人曹不看出身,只看是否肯把心掏出来,埋进泥里。”道济久久不语。风终于重新吹动。观音神像右眼瞳仁深处,悄然浮起一行细小梵文,一闪即逝:【汝今所立,非道非佛,非神非妖,乃人道初胎。慎之,再慎之。】聂小倩默默放下莲子羹,取出一方素帕,蹲下身,轻轻擦去道济鞋面上的泥浆。辛十七娘则缓步上前,指尖掠过三枚青铜铃铛,铃舌血珠倏然化为三粒赤色种子,坠入泥中,瞬间生根发芽,抽出嫩枝,枝头竟结出三枚青涩果子,形如未开之莲。“相公。”聂小倩仰起脸,眸光清亮如初春溪水,“这泥,要怎么洗?”道济望着自己沾满褐泥的双手,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蘸泥,在虚空缓缓写下两个字:【许】【仙】墨未干,字已燃。赤焰无声,却将殿内所有阴影尽数舔舐干净。火焰熄灭后,空中只余两道淡淡金痕,如烙印,如胎记,如一道尚未合拢的伤口。“不洗。”道济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让它长进去。”话音落下,他足下泥沼突然沸腾,无数细小人影自泥中浮起——有佝偻老农,有垂髫稚子,有披甲兵卒,有执笔书生……他们面目模糊,却齐齐对着道济躬身一礼,随后化作点点金光,汇入他眉心。刹那间,道济脑后浮现一轮虚幻日轮,轮中无光,唯见阡陌纵横,炊烟袅袅,舟楫往来,市井喧哗。那是未加修饰的人间。那是未经神化的红尘。那是……许仙真正想筑的庙。应龙挣扎起身,将那块“枢”字残玉塞进道济手中:“接下来,天枢会动。蜀中青城山,地肺之窍已开,三日之内,会有七十二股地脉浊气喷涌而出,化为疫疠、旱魃、蝗潮三灾。许仙已在调集民夫,准备以人曹之法,引浊气入运河故道,借水势将其稀释,再导流入海——可此事需有人坐镇地肺,以血为引,镇压浊气核心。”他盯着道济的眼睛:“那人,必须是能同时承受天道反噬、地脉撕扯、人道反噬三重碾压的……活祭。”道济摩挲着残玉,感受着其中奔涌的、近乎暴烈的人道意志,忽而一笑:“你替我选的?”“不。”应龙摇头,“是许仙写的名单,我只负责递给你——榜首,岳楠。”道济颔首,将残玉收入袖中,转身欲走。“等等!”应龙忽然喝道,“岳楠,若你真入人曹,日后许仙若犯十恶,你……可会亲手拘他?”道济脚步未停,只留一句淡然话语随风飘来:“拘他?不。我会先把他按在泥里,教他重新认字——认‘人’字怎么写。”门外,暮色渐浓。杭州城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阵号子声,粗粝,嘹亮,带着泥腥气与汗咸味,正一浪高过一浪,撞向灵隐山巅。那是运河工地的民夫,在为明日疏浚最后一段暗渠,齐声夯土。咚!——咚!——咚!——每一声,都像一颗心跳,敲在大地深处。而道济袖中,那枚“枢”字残玉,正随着这节奏,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