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也已经穿好了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还带着他们体温的水疗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被拽进了冰冷的现实。
两人没有多问一句,动作飞快地穿上外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葡萄架发出的呜鸣声。可他们这边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睡在隔壁的徐婉婉。
屋门被轻轻拉开,徐婉婉披着件衣服走了出来,睡眼朦胧,脸上全是担忧。
她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军人,看到了林挽月和顾景琛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什么都没问。
徐婉婉只是快步走上前,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默默地帮林挽月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手指有些凉。
“外面冷,把扣子扣好。”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大嫂,你快回去睡吧,我们没事。”林挽月开口,嗓子也有些干。
徐婉婉红了眼眶,却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把林挽月的衣领又往上拉了拉,挡住她的下巴。
“路上小心。”
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顾景琛对着徐婉婉点了下头,拉起林挽月的手,大步走出了院门。
吉普车早已等在胡同口,车灯没开,潜伏在黑暗中。
车子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林挽月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车一路开到了郊区的秘密基地。
停机坪上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周老就站在风里,身后是一排穿着军装的战士,站得笔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人心的口号,只有风吹过他们衣角发出的呼呼声响。
整个场面,透着一股肃杀和决绝。
“来了。”周老看到他们下车,迎了上来。
他平日里总带着威严,可此刻更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长辈,眼里有不舍和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走到顾景琛面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乱的领带。
“这身行头不错,像个样子。”
他拍了拍顾景琛结实的肩膀,又看向林挽月。
“丫头,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不只是你们自己的。”
林挽月重重点头。
周老没再多说,他退后一步,站回队伍前面。
他挺直了腰板,整个人气势一变。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对着林挽月和顾景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所有战士,动作整齐划一,也在同一时间抬起了手臂。
唰的一声。
这无声的动作,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却震耳欲聋。
没有一句话,可笔直的手臂和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却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林挽月的心脏狠狠地揪紧,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她知道,这一礼敬的是他们即将踏上的征途,敬的是他们肩上扛起的责任,更是为那些即将无声牺牲的战友送行。
登机前,两人被带进了一间更衣室。
里面早已准备好了两套全新的行头。
顾景琛,换上一套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布料挺括剪裁合身,瞬间就把他身上的野性压了下去。
他对着镜子,用发蜡把一头不羁的短发梳成了油光锃亮的大背头。
当他再转过身时,村里的糙汉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眼神轻蔑又傲慢的归国华侨。
林挽月也换下朴素的棉衣。一件墨绿色高开衩旗袍勾勒出她的身段,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皮草坎肩,长发被挽成发髻用珍珠发簪固定。
她对着镜子,脸上平日温软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和贵气。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林挽月不再是那个会撒娇会算计的红星厂厂长。
顾景琛也不再是那个宠媳妇儿没边的资本家大少。
他们是刚刚从东南亚回国探亲投资的华侨巨富——顾先生和顾太太。
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和对这片贫瘠土地的轻视。
入戏,只在一瞬间。
两人走出更衣室,坐上了另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直奔机场。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客机头等舱里,乘客很少。
林挽月靠在窗边,看着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人员,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奔走。
周老在临走前,塞给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却很重。
她打开,里面是两份资料,详细到连从小到大的绰号,喜欢吃什么菜,害怕什么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那两位专家的资料,也是她和顾景琛接下来要救回来的人。
而那两个即将赴死的战士,就要顶替他们,成为真正的专家。
这场戏,不能有任何破绽。
飞机的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机身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然后猛地一震,冲入了云霄。
林挽月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份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前路,九死一生,可他们,却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