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高浮坐在漏水的屋檐下,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潮湿破败的墙壁。每撞一下,嘴里就发出含糊的呻吟,像是在用疼痛对抗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床?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个地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个念头——床,他想要一张床,一张属于自己的、柔软的、可以安心睡去的床。
“我……好像是外地来的,想要在这里居住?”
他踉跄着站起身,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微笑。
那笑容从嘴角向两侧延伸,一直咧到耳朵边,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指提着两边的肉,强行撑开的弧度。
他看向远方。
近处是一片村落,几十户用泥沙和芦苇搭成的房屋,样式陌生,应该是洋人的房子,反正高浮不认识。
一条小河蜿蜒穿过,河床上的白卵石光滑如史前巨蛋,四周环绕着沉睡的沼泽和覆满植被的群山。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气和热带植物特有的清新。
高浮深吸一口气。
好久没闻过正常空气了……好久?
他皱起眉头。
这个念头从哪冒出来的?什么算是“正常空气”?他以前呼吸过不正常的吗?
疑惑还没来得及深究,脑子里突然涌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块奇怪的、朴实无华的发光面板,他能看清上面的内容,却总是在看清的瞬间忘记。那些字符在他意识里游动,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高浮最初对此很吃惊。
他试图向镇上的居民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结果居民们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然后有人按住他,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黄泥和动物粪便。
“这样能好。”他们说,“把脏东西排出去,脑子就干净了。”
高浮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吃了两次之后就学会了闭嘴。
“嘿,最近怎么样?臆想症还频发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浮回头,看见一个黑发褐瞳的男子,表情不冷不热,像是例行公事的问候。
高浮想了想:“还行。你呢?”
“老样子。今早发病,吃了一嘴屎。”男子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递给高浮一块面包,没等道谢,转身就走了。
他们拥有同样颜色的头发和构造相似的面孔,还都拥有相似的臆想症。
高浮和这名男子都怀疑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这几天偶尔会互相帮扶。
高浮低头看手里的面包。
硬,硬得像石头。
他在墙上敲了敲,面包完好无损,墙上多了一个坑。
他拿着面包走向屋边的水渠,蹲下来,把面包泡进水里,等它稍微软化一点,才开始艰难地进食。
因为他脸上时刻带着那个夸张的笑容,咀嚼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面包渣从嘴角漏出来,掉进水渠里,被水流冲走。
高浮一边啃面包,一边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
一个路过的居民停下脚步,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忘记了吗?你是来治疗你的【狂笑症】的!”
高浮愣了一下。
狂笑症……笑脸?
他恍然大悟。对,他是来治病的。这个小镇专门收治各种怪病,他辗转来到这里,没想到病没治好,又染上了臆想症。
“你的臆想症越来越严重了。”居民摇了摇头,四下张望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泡狗屎。
高浮的瞳孔骤然收缩,转身就跑。
居民三两步追上,一只手按住高浮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狗屎直接塞进他嘴里。
“配合一下。”居民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小孩吃药,“很快就好了。”
“窝日……内瓦……”高浮绝望地口齿不清。
居民又从地上抓起一团黄泥,强行塞进去,让高浮配合服用。泥巴和狗屎混在一起,腥臭和土腥味同时炸开,高浮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这也是为你好。”居民一边塞一边嘀咕,“你早一点痊愈,也好早一点成为我们血月小镇的一份子……”
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际。
高浮趁机挣脱,趴在地上疯狂呕吐。但他吐着吐着,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热带蓝天,从地平线开始,被一层猩红缓缓侵蚀,那红色像活物一样蔓延,吞噬着云层,吞噬着阳光,吞噬着一切。
“我靠,血月来了!”
居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他在高浮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赶。
高浮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向天空。
一轮猩红的月亮,已经高悬于天际正中。
光芒洒下来,落在高浮身上,带着某种粘稠的、温热的质感。
高浮站在原地,躲不掉,也跑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红光渗进自己的皮肤,渗进自己的眼睛,渗进自己脑子里那些本来就混乱不堪的角落。
“服了……”他喃喃道,“被血月照耀,又要得新病……不知道这次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然后他知道答案了。
失眠症。
他不能睡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爽——不让我睡觉?凭什么?我偏要睡!
要是我现在能睡觉就好了。
要是我有一张自己的床就好了。
念头刚落,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张床。
奢华。舒适。大到极致。床单繁复,枕头蓬松,被褥柔软得像是云朵堆成的。
高浮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张床……好熟悉。这是他自己的床,他在……
他在哪来着?
高浮没有继续想。他太累了,太困了,太想躺下去了。
他走过去,躺上去,闭上眼睛。
睡觉……
意识缓缓下沉,从血月小镇的堕化幻境,沉入更深的地方——那是他自己的世界,他自己的梦境。
远方天上,血月旁边,一道提着斩马刀的身影陡然出现。
宋失格。
他看了看小镇中那些正在堕化的求生者,随后,他的目光只锁定了那轮猩红的月亮。
拔刀。
斩。
刀光如血河倒悬,劈向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