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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为什么看不到星星?

    汉克坐在自己家里的书房里。身后的照片是汉克在职业碗上的定格画面,球衣,单手持球,正在躲过一个防守球员的擒抱。照片下面的签名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窝在书桌后面的皮椅子里,身上套着一件...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枯叶刮过窗棂的沙沙声。贾马尔没挂电话,只是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站在原地没动,脚边那个敞口纸箱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被斜斜压在几本硬壳相册下面——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东河高中橄榄球队,1985届,冠军之夜”。字迹已经有些洇开,但“冠军”两个字却异常清晰,墨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他弯腰,指尖刚碰到相框边缘,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林万盛站在门口,手里还沾着水珠,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绷紧的肌腱。他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屋内的景象:空荡的书架、靠墙码放的照片、地上摊开的箱子,还有贾马尔半蹲的姿势,和那只悬在相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的手。“鲍勃打来的?”林万盛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了屋里凝滞的空气。贾马尔直起身,没回头,只点了下头。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顺势将那张相框轻轻推回箱底,用一本《战术图解手册》盖住了它。“他说艾弗里打算把庆功会变成她的竞选发布会。”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市长一上台讲话,她就上去接话筒。”林万盛没接茬。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那卷封箱胶带,拇指摩挲着胶面粗糙的纹理。“鲍勃还说了什么?”“说消息是从保洁那儿漏出来的。”贾马尔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青影,“说他们从不把服务生当人看,就像……不会担心沙发长出舌头。”林万盛嗤笑了一声,短促、冷硬,像冰锥砸在水泥地上。他撕下一截胶带,随手贴在台灯底座上,又慢慢揭下来,再贴,再揭。胶带边缘渐渐卷起,黏性变弱,却始终没断。“所以他们觉得,只要没人看见,说什么都安全?”他抬起眼,目光沉得像井水,“可偏偏,咱们这儿有人记着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只伸过来的手。”贾马尔没应声,只把双手插进裤兜,指腹无意识地蹭着口袋内衬粗粝的布纹。他知道林万盛说的是谁——不是周逸,不是艾弗里,而是那个总坐在更衣室最角落、戴着旧眼镜抄写训练日志的李昂;是每次赛后主动留下整理录像带、连标签编号都按年份色标分类的周逸;更是那个从不说话、却总在鲍勃教练家后院烤架旁默默记下每个人取餐顺序、饮料偏好、甚至哪块排骨被谁多刷了三次酱料的贝尔外。他们不声不响,却比任何摄像机都记得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加文正拖着一把折叠椅往车库方向走,嘴里嚷着:“这椅子腿儿松了!我拿扳手拧紧点!”卡莱尔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三只空纸盘,盘子边缘还粘着一点干掉的酱汁。“你拧完别忘了归位啊!不然明天鲍勃教练看见又要念叨——”话音未落,加文一个趔趄,椅子腿卡在门槛缝里,整个人往前扑去,卡莱尔手忙脚乱去扶,结果俩人全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上簌簌落下几粒灰。林万盛抬眼看了眼门口,没动。贾马尔也没动。两人就这么站着,听着外面的狼狈、哄笑、抱怨,听着加文一边揉膝盖一边嘟囔“这破椅子早该报废了”,听着卡莱尔笑着骂他“活该”,听着缇娜在厨房门口喊“加文!把你的鞋带系好再走路!”良久,林万盛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窗外渐浓的暮色里:“鲍勃没说错一件事。”贾马尔抬眸。“我们确实不用顾虑太多。”林万盛把那截用废的胶带揉成一团,准确地投进五步外的废纸篓,“因为顾虑,从来不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贾马尔身边时,脚步微顿。“明天庆功会,你站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市长握手的时候,别低头,也别笑得太早。”贾马尔怔了一下:“为什么是第三个?”“因为第二个是鲍勃教练,第四个是罗德。”林万盛侧过脸,夕阳余晖掠过他下颌线,割出一道锐利的弧,“而第一个……是空着的。”贾马尔瞳孔微微一缩。林万盛没再解释,径直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发出一点声响。贾马尔独自站在空荡的书房中央,四周是沉默的纸箱、褪色的木架、剥落的墙纸。他慢慢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并拢,悬在眼前约一寸处——那是智能眼镜记录视野的黄金分割点,是数据流切入现实的坐标原点。他盯着自己指尖投下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却异常稳定。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切过草坪,照在加文刚刚扔下的那只袜子上。袜子是深蓝色的,脚趾部位磨得发白,沾着一点草屑和酱汁干涸后的褐色痕迹。远处,贝尔外正蹲在车库门口,用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的车把,动作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古董。他没穿球服,只套了件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后颈处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贾马尔忽然想起白天贝尔外说起坎鲍勃时的样子——语无伦次,手舞足蹈,说到“她站在人家门口,不急不躁”时,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近乎虔诚的弧度;说到“她说话的语气就会变得一般轻,一般温柔”时,喉结动了动,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像怕惊扰什么。原来有些人天生就懂怎么把锋利的东西藏进温热的掌心里。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那堆纸箱时,他弯腰,从最上面一只敞口箱里抽出一张被压皱的球队合影。照片上,鲍勃教练站在最前排中间,年轻,头发浓密,笑容里有种近乎莽撞的笃定;他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队员,手臂搭在彼此肩上,咧嘴大笑,露出整齐的白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给未来的队长——别让这帮小子把更衣室熏成鲱鱼罐头。P.S. 培根归培根,奶油归奶油,谁动谁请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贾马尔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看了一会儿。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相纸,淹没了后排队员模糊的轮廓,却让鲍勃教练胸前那枚银色队徽愈发清晰——徽章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鹰,翅膀尖锐,双爪紧攫,喙部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嘶鸣。他没把照片放回去,而是轻轻折起一角,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战术笔记本里。硬质封皮“啪”地一声合拢,像一次无声的落锁。走出书房时,前院已近黄昏。球员们差不多收拾完了,只剩零星几人还在擦桌子、扫落叶。加文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小铁锹,正蹲在草坪边缘挖坑,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袜子得埋深点,不然明天遛狗的邻居该报警了……”卡莱尔坐在台阶上系鞋带,抬头看见贾马尔,扬了扬下巴:“喂,队长,鲍勃教练说你今晚得帮他修车库灯——他试了三次,保险丝又跳了。”贾马尔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朝车库方向抬了抬下巴。加文立刻举起铁锹,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保证完成任务!顺便把上次偷吃的培根钱一并还上!”卡莱尔噗嗤笑出声。贾马尔也跟着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浮在脸上,而是沉下去,沉进眼底深处,沉进某种早已成型的、不可动摇的质地里。这时,林万盛的声音从车库门口传来,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所有杂音:“加文,铁锹借我一下。”加文一愣,赶紧递过去。林万盛接过,没看那坑,也没看袜子,而是蹲下来,用铁锹尖端轻轻拨开坑边新翻的泥土,露出底下一层深褐色的、板结的旧土。他盯着那层土看了两秒,忽然用锹背敲了敲旁边一根半埋的锈蚀水管——“咚、咚”两声闷响,沉实,厚重,带着金属特有的回音。“这底下,”他抬头,目光扫过加文,扫过卡莱尔,最后落在贾马尔脸上,“以前是排水沟。鲍勃教练建这院子时,亲手砌的砖。”没人接话。只有风拂过树梢的窸窣声。林万盛站起身,把铁锹递给加文,顺手拍了拍他肩膀:“坑挖浅了。再往下六英寸,才能接上老管道。”加文挠着头,一脸茫然:“啊?真有管道?”“有。”林万盛点头,转身朝车库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鲍勃教练砌砖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他没说那时候自己几岁,也没说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只是在跨进车库门坎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有些东西埋得深,不是为了让人忘记。”暮色彻底吞没了前院。路灯次第亮起,光晕温柔地铺在草坪上,照见那些被拾净的纸盘残渣,照见加文刚填平的土坑,照见卡莱尔系好的鞋带,照见林万盛消失在车库阴影里的背影。贾马尔站在原地,没动。他摸了摸战术笔记本的硬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枚从未被摘下的、刻着鹰徽的银色队徽。远处,缇娜在厨房窗口朝这边挥手,示意大家进来吃甜点——她说今天烤了焦糖苹果派,多加了一勺肉桂粉。贾马尔终于迈开步子。他走得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脚下的青草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风里飘来苹果派的甜香,混合着泥土、青草与尚未散尽的炭火气息,像一段被反复校准过的频率,终于找到了它该落下的音符。他穿过前院,经过那棵枝干虬劲的老橡树,经过鲍勃教练家斑驳的篱笆,经过车库门口那盏尚未亮起、却已蓄势待发的旧灯。灯罩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灯泡玻璃蒙着水汽,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贾马尔伸手,在它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按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不是开灯的声音。是开关内部弹簧复位的微响。像一声叹息,像一次确认,像一枚钉子,被稳稳楔入时间的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