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没有给荣宝斋总经理侯来讨价还价的余地。
丢下两天时间的时限后，林文鼎带着九千岁，径直走出了荣宝斋的大门。
侯来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林先生留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算是给您赔罪！”
林文鼎毫不客气地回绝了，“吃饭就不必了，我现在，但凡看到跟你们荣宝斋沾边的人，就倒胃口。”
侯来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过，林文鼎终究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
侯来今天能这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并且摆出这么低的姿态，一大半是看在孟东发小家的那份世交的情面上。
这个人情，总归是要认的。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林文鼎语气放缓，态度软了下来。
“侯总，今天这事，我不是想故意刁难你们荣宝斋。”
林文鼎凝视着侯来，真诚道“是你手底下的人，做事太不地道。买东西总归讲究个先来后到，而且我和你们荣宝斋白纸黑字立了购买协议，这是做生意最基本的规矩。”
“门市部主任以权谋私，缺乏契约精神，一点都不珍惜荣宝斋上百年的招牌。这里面的是非对错，侯总您是个明白人，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侯来听完，长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林先生，您说的是。”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事，别说是您了，就算是我自己遇上，也早就暴跳如雷了。说句心里话，我绝对做不到像您这样，还能如此克制冷静。”
“您放心，两天之内，我一定给您满意的交代！”
有了侯来这句话，林文鼎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不再在荣宝斋门口停留，就此告辞离去。
林文鼎相信，侯来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
当晚，林文鼎夫妻收到了荣芳格格的家宴邀请。
林文鼎和苏晚晴很是疑惑，以荣芳格格的性子，即使关系再热络，也不喜欢把人请进家里招待。
虽然搞不清荣芳格格设宴的目的，但林文鼎和苏晚晴还是去了。
丹柿小院的隔壁，左邻荣芳格格的家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老格格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精致地道的京味儿菜，宴请林文鼎和苏晚晴。
饭桌上，没有外人，只有荣芳格格，以及她的孙女，关静姝。
今天的关静姝，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显得清纯而又文静。
她看向林文鼎的眼神里，带着感激与崇拜，还藏着少女的情愫。
荣芳格格端起酒杯，这位曾经的前清贵胄，如今虽已是耄耋之年，但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贵气，却丝毫未减。
她郑重地对着林文鼎，举了举杯。
“林老板，今天这顿饭，是我老婆子的一点心意。”她的声音，温婉而又醇厚，“我得谢谢你。谢谢你，护住了我们家静姝。”
“如果不是你，这丫头，怕是就要被姓蓝的畜生，给糟蹋了。”
荣芳格格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蓝向礼那种掮客的帮助，对林文鼎当时正在筹谋的大事，有多么重要。
而林文鼎，却为了保护她这个无亲无故的哑巴孙女，宁愿放弃难得的契机，不惜当场翻脸，与对方大打出手。
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让她这个见惯了世态炎凉的老人，都为之动容。
“荣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苏晚晴在一旁，笑着接过了话茬。
她亲热地给荣芳格格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林文鼎的碗里添了些，看向自己丈夫的眼神里，带着骄傲与爱意。
“我们家文鼎，就是这个脾气，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最看不得好人受欺负。”苏晚晴柔声说道，“当时他要是眼睁睁看着静姝被坏人轻薄而无动于衷，他就不是我认识的林文鼎了。”
说话间，苏晚晴疼爱地拉过关静姝的手。
“再说了，静姝这孩子，乖巧懂事，又这么可人疼。这几天她总往我们院里跑，黏着我，早把我当亲姐姐了。我看着这么个好妹妹，心里也是心疼得不行。”
苏晚晴转头看向林文鼎，促狭地眨了眨眼“文鼎，要不，你就认下静姝这个妹妹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再有人欺负她。”
此言一出，关静姝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地摆了摆，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有羞涩，还藏着不情愿。
荣芳格格看在眼里，笑着打圆场“晚晴这个提议好，不过，我们家世背景不太好，挨了不少批斗。”
“让静姝认林老板当妹妹，怕是我们当不起。心意到了就行，以后你们常来家里坐坐，我这老婆子就心满意足了。”
苏晚晴冰雪聪明，见状便知不该再提，于是笑着点头，就此作罢。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融洽。
饭后，荣芳格格邀请林文鼎和苏晚晴，到她的书房里喝茶。
老格格的家，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博物馆。
随处可见的，都是些上了年头的前朝老物件。紫檀木的条案，景泰蓝的花瓶，甚至是喝茶用的茶杯，都是官窑出品的粉彩瓷器。
林文鼎的目光，不经意间，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给吸引了。
这是一幅水墨画，画不大，画的也不是什么宏伟的山水，只是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腊梅。
画中的腊梅，老干虬枝，苍劲有力，竟是以焦墨、枯笔一气呵成，笔锋间甚至还带着飞白，如同书法中最具风骨的撇捺，带着桀骜不驯的力量感。
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点缀其间，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将那份“凌寒独自开”的傲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画的左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白文印，印上的两个篆字，古朴而又洒脱。
“六如居士”。
林文鼎的心脏狂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如居士？不就是唐寅吗？
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
明四家之一，这位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了无数传奇与风流佳话的天才画家！
难道……
难道墙上这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寒香疏影图》，竟然是唐伯虎的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