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于夜。
北平城街巷一处不算是喧闹的府邸外。
一名穿着打着补丁的樵夫正推着一辆满载木柴的板车缓缓来到兵部主事李嵩的府邸后门外。
咚咚咚!
樵夫轻轻拍着后门,在这寂静的黑夜下,显得格外诡异。
下一刻,后门缓缓被打开,兵部主事李嵩疑惑的打量着对方,正欲开口询问之际,谁料樵夫抢先开口,极为恭敬地说道:“李大人,小人按约送过冬的柴火来了。”
李嵩闻言,短暂愣神后,随即恍然大悟的说道:“嗯!倒是准时!”
“将这些柴火都推进去吧!”
“是,大人。”
樵夫恭敬地应答一声,连忙将板车从后门推了进去。
“喏,这是给你的。”
李嵩从袖中掏出几串铜钱,递了过去。
樵夫接过铜钱,在手中掂量了两下,却是并未着急转身离开。
李嵩见状,不禁皱了皱,沉声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樵夫呲着一口大黄牙,手掌拍了拍板车上的干柴,满是奸商的语气笑道:“大人,您瞧瞧这柴火,可都是小人上山精挑细选的干松柴,烧起来旺得很,还耐烧。”
“您看能不能再多给几个钱?小人家里孩子多,实在拮据。”
李嵩面色一怔,目光顺着樵夫拍打的位置看去,短暂疑惑后,便瞬间明白了其中用意。
李嵩不动声色地收敛心神,厉声驳斥道:“说好的三吊钱,岂能随意更改?”
樵夫无奈说道:“大人,小人这也是为了生计,没有办法的事嘛!”
“还请大人可怜可怜小人,再多给一点吧!”
“罢了罢了!”
李嵩极为不耐烦的嘟囔了几声,再次从袖口中摸出了一吊钱丢到樵夫怀中,不悦道:“就这么多了!”
“赶紧滚!”
樵夫闻言,连忙将几吊钱放入怀中,极为谦卑谄媚的拜谢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樵夫连连躬身,倒退着从后门中推了出去。
直至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李嵩急忙关上后门在干柴中四下摸索着。
突然间,李嵩摸到一个包裹,将其取出拿在手中之时,亦能感觉到其中的份量。
李嵩见状,目光本能的朝着府中四周望去,确认四下无人后,急忙将包裹抱在怀中朝着书房赶去。
只不过……李嵩没有发现的是,在他前脚刚一离开,黑暗中便缓缓走出一名身穿布衣的男子。
表面上,他是这府邸上的奴仆,实则却是令天下都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书房内。
李嵩前脚刚一踏入,便急忙插上了门栓,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李嵩连忙点燃房间中的煤油灯,小心翼翼的将包裹打开。
当包裹被打开的那一刻,明晃晃的真金白银瞬间映入眼帘,其数目之多,怕是他这一辈子的俸禄都未能及三分之一!
不过!
李嵩的心思却是并未在这些黄金和白银上,而是目光紧紧地盯着里面的一封书信。
李嵩皱了皱眉,右手略显颤抖的将书信展开。
目光所过之处,李嵩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只因上面写着的,正是命他三日之内,设法从军械库弄出一千柄兵器与五百斤火药,且分批悄悄运送至城东铁匠铺与城西灯笼铺。
而这些钱,也并非是全部给他的,其中一部分亦是为了方便他上下打点之用!!!
“一千柄兵器,五百斤火药……”
李嵩喃喃自语,脚步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身为兵部主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其中的困难到底有多大!!!
军械库守卫森严,出入皆有登记,每一笔军械的流转都需层层核对,稍有差池便会被察觉。
除此之外,这般数量的东西,分批次运送也极易暴露。
锦衣卫此刻正全城排查乱党踪迹,城东铁匠铺与城西灯笼铺皆是人员繁杂之地,稍有不慎,便会被锦衣卫盯上。
一旦事发,私盗军械火药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全家老小都将性命不保。
此刻,李嵩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烦躁不安。
他想拒绝,但对方手中同样握有自己贪污受贿的证据。
一旦拒绝,对方必然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届时他同样难逃一死。
李嵩面色挣扎的望着桌上的密信与钱财,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奈。
一边是诛九族的风险,一边是被揭发贪污的死局,他早已没有退路。
“罢了,看来只能想办法拉兵部侍郎下水了!”
李嵩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濠州钟离孤庄村外的一处田亩间。
朱元璋等人穿着极为朴素的衣服,一脸肃穆的站在一处墓碑前,逐一上着香。
不同于宫中规矩的繁杂,却是尽显民间祭祖那般赤城。
随着祭祖完毕后,朱元璋缓缓行至叶凡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咱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朱元璋率先朝着朝着田间小路走去。
叶凡见状,心中虽有疑虑,却是并未多言,快步紧随其后。
直至二人行走到一处极为开阔的田埂旁时,朱元璋这才堪堪停下脚步,找了一处较为干净的地方坐了上去。
“别干杵着了,坐!”
朱元璋顺手指向一旁较为干净的石板,平静说道。
“是!”
叶凡拱手一拜,落座于一旁。
而此时,朱元璋眼中不禁泛起回忆之色,缓缓道:“咱还记得小时候,就是在这里,跟汤和、徐达他们这群老兄弟一起偷偷把地主家的牛给吃了!”
“那时候年纪小,只想着解馋,怕被地主发现,还把吃不完的肉分给了村里的穷小子们。”
说着,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少轻狂的岁月。
但很快,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长叹一声道:“只可惜如今……当年一起烤牛的兄弟,走的走,死的死……”
叶凡闻言,心中亦明白朱元璋话中所指,正是汤和、周德兴等人。
但叶凡同样也明白,这位开国皇帝即使有着这般感慨,但心中亦不后悔!
叶凡拱手,附和道:“太上皇当年与兄弟们同甘共苦,敢作敢为,正是这份赤诚与担当,才聚拢了天下豪杰,一同打下了大明的江山。”
“亦正是因为太上皇始终念着百姓疾苦,记着兄弟情分,大明才有了今日之安稳,百姓才有了如今的太平日子。”
朱元璋闻言,陡然转头看向叶凡,眼中没有了先前的怅然,反倒透着几分赞许,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懂咱!”
“没错!”
“咱不后悔!也不会后悔!”
“咱出身于微末,却也更加知晓民间的疾苦!”
“也正是因为如此,咱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动摇大明的根基!!!”
“如今,祭祖的事也算结束了,过段时间,你就先带着咱那丫头回新都吧!”
“朝中事务繁杂,标儿那边也需要你辅佐。”
叶凡闻言,心中微微一怔,面色诧异道:“太上皇不打算一同回去?”
朱元璋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奏,递到叶凡面前,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先看看这个。”
叶凡一脸疑惑地接过密奏,缓缓展开。
当他看到密奏中的内容时,原本舒缓的眉头亦渐渐凝皱在一起。
密奏上,详细记载了兵部主事李嵩暗中收买兵部侍郎张谦的详细经过!
同时,两人更是合谋,篡改了军械库账目,暗中盗用一千柄兵器与五百斤火药,分批运往城东铁匠铺与城西灯笼铺。
朱元璋目光打量着叶凡面颊上的神色,询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叶凡闻言,微微颔首,沉吟道:“臣在来此之前,亦嘱咐了陛下安插京城和朝堂内外,果然一切如同臣料想那般,在这些人的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一千柄兵器与五百斤火药,恐怕足以在京城中掀起不小的内乱!”
“以臣之见,他们的目的恐怕是皇权!”
叶凡说至这般,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诧道:“方才太上皇谈及不会一同回往新都,可是担心若就此回去,那些人察觉到风声,便会放弃计划,此后再难找到幕后之人?”
“呵~”
朱元璋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声道:“不错!”
“看来还是跟聪明人说话省事!”
“如今李嵩与张谦刚动手,正是引蛇出洞的好时机,咱若是贸然回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防备。”
“不过,咱留在濠州,也不全是为了此事,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叶凡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问道:“太上皇是打算……亲自探查些什么?”
他知晓太上皇素来心思深沉,留在濠州必然还有更深的考量。
朱元璋目光微微一凝,望向远方的山峦,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有怀念也有警惕,沉声道:“汤和那老小子,卸甲归田后,便一直隐居在濠州孤庄村外。”
“咱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回来这么些时日,咱呐也没有过去看他一眼,顺便再看一看他是否还愿回到朝中,也想看一看,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叶凡闻言,心中瞬间明白太上皇的真正用意!
他这是怕汤和作为开国功臣,虽主动请辞,却学那李善长不甘于此,在暗中搞小动作!
毕竟从先前和现在的情况来看,乱党能在兵部掀起如此大的动静,拉拢侍郎级别的官员,背后之人身份必然不小。
叶凡想明这一点后,起身拜道:“臣明白了!”
“三日之后,臣带公主先行回京,辅佐陛下稳住朝局。”
“嗯。”
朱元璋淡然应答一声,眼中的凝重渐渐散去,再次恢复往日的沉稳神色,起身开口道:“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免得妹子和咱丫头等着急了。”
“是!”
叶凡拱手一拜,紧紧跟随在朱元璋的身后朝着村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