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该用药了。”
刘璟声音恭谨,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又对几位客人微微躬身,“诸位大人,家父需按时服药静养,医嘱切忌劳神多语。”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钱副都御史等人见状,知道今日难以达到目的,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强留,以免惹恼了刘伯温。
更落个干扰病人静养的不是。
只得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是我等叨扰了,中丞保重身体要紧。”
“望中丞早日康复。”
“改日再来探望。”
刘伯温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送,只对刘璟道:“璟儿,代我送送诸位大人。”
刘璟应声,引着几位来客退出书房。
脚步声远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药碗上升腾的热气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刘伯温靠在躺椅上,久久未动,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渐渐褪去,化作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刘璟送客返回,看到父亲这般神色,心中不安,上前低声道:“父亲,钱大人他们……似乎并未死心。”
刘伯温缓缓摇头,声音带着沧桑:“他们哪里是来看我病?”
“分明是来看我还有多少可用之余热,能为他们铺路搭桥。”
“江浙一脉……淮西倒了,便觉着该轮到他们了。”
“却不知,这朝堂之上,最忌的便是党同伐异,最险的便是一家独大!”
他想起叶凡先前对他说的那番关于江浙势力抬头,帝王猜忌的话,心中寒意更甚!
叶凡看得透彻,甚至……可能比他自己看得更早,更远。
“父亲是担心,他们真会闹出事来?牵连到我们家?”
刘璟忧心忡忡。
刘伯温闭上眼,语气沉重:“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虽已离朝,然刘伯温这三个字,在江浙士林,乃至朝中一些人眼中,依然是一面旗帜。”
“他们若真不知收敛,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一旦引起陛下和首辅大人的警觉……”
“到那时,即便我什么也没做,只怕也难独善其身。”
“李善长之鉴,殷鉴不远啊!”
刘璟脸色发白:“那……该如何是好?父亲,我们……”
刘伯温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为今之计,唯有划清界限,彻底远离。”
“我已是如此,你……”
他看向儿子,目光严肃,“璟儿,你如今在国子监的差事,虽不显赫,却也身处京师官场边缘。”
“为父思之再三,你……也辞了吧。”
“辞官?”
刘璟一惊!
“对,辞官。”
刘伯温斩钉截铁,“寻个由头,离开京城,回青田老家去,或者去其他地方,做个教书先生,耕读传家,都好过在这漩涡边缘提心吊胆。”
“你才学不俗,但性情敦厚,不适合这官场倾轧。”
“远离是非之地,方能保我刘氏一门平安!”
刘璟心中震动!
他从未见父亲如此决绝地要求他放弃仕途。
但看着父亲苍老而忧惧的面容,想到近日朝中风波诡谲,他明白父亲这是被吓怕了,也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
“待父亲身体稍好些,儿子便去办理。”
刘伯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靠回躺椅,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只希望……钱子敬他们,能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莫要贪心不足,自取祸端。”
“若真到了无可收拾的那一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未竟的话语里,充满了悲悯。
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也再也不愿沾染这梦魇之地了……
……
北疆。
朔风凛冽如刀,卷起漫天的尘沙与枯草,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
燕王朱棣的中军大帐,设在距离前线约二百里的一处背风高地。
牛皮大帐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却依旧稳固如山。
帐内,炭火盆熊熊燃烧,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与寒意!
朱棣一身玄甲未卸,猩红的披风垂在身后,他背对帐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山川地势图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铁像。
只有那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双手,和微微起伏的肩甲,泄露出他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来自京城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的密报,以及从不同渠道拼凑而来的紧急军情。
内容残酷而清晰!
曹震、张温、朱寿、王弼、韩政等部,确已投敌!
而更让他怒发冲冠,心神俱震的是……
蓝玉,那个勇冠三军,桀骜不驯的悍将。
他那理论上,应该与自己分进合击,救援岳父的援助,竟然也……疑似与叛军合流!
“混账!畜生!国贼!!”
朱棣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支撑地图的木架上,坚硬的硬木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如同被激怒的雄狮,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曹震张温,狼子野心,死不足惜!”
“蓝玉!蓝玉!你怎敢?!你怎敢负父皇信重,负陛下期望,更负……我大明将士忠魂!!”
愤怒之后,是一股锥心的痛楚与后怕!
岳父徐达,此刻正被蒙古主力围困在捕鱼儿海东北的绝地,本就岌岌可危。
如今后方这些本该是援军的袍泽骤然倒戈,与敌人沆瀣一气……
岳父的处境,岂不是雪上加霜,危如累卵?!
想到徐达可能面临的绝境,朱棣心如刀绞!
那不仅仅是帝国的柱石,更是他的岳丈,是看着他长大,教导他兵法的长辈!
“王爷息怒!”
帐内,随他北上的几位心腹将领,如张玉、朱能、丘福等人,亦是面色凝重,眼中喷火,但尚能保持冷静。
张玉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叛军虽可恶,然当务之急,仍是解救魏国公!”
“叛军与噶尔汗勾结,意图不言而喻,必是欲配合蒙古主力,彻底围歼魏国公所部!”
“我军若贸然直插捕鱼儿海,恐腹背受敌,陷入叛军与蒙古主力的夹击之中!”
朱棣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手指重重点在魏国公被围区域,与己方当前位置之间的一片广袤区域。
“不错!”
“欲救岳父,必先打通道路,扫清侧翼威胁!”
“此地,”他的手指划过一片丘陵与草原交界地带,“女真叶赫、辉发诸部,及兀良哈残部,受噶尔汗蛊惑或胁迫,已然集结,兵力不下五万,正卡在我军驰援魏国公的必经之路侧翼!”
“若置之不理,我军主力前行,彼等袭我粮道,扰我侧后,与叛军、噶尔汗形成合围,则大势去矣!”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战意与决绝!
“故而,此战首役,目标并非直扑捕鱼儿海,而是这里!”
“先灭此僚,敲山震虎,打通并稳固我军侧翼与后方!”
“让噶尔汗和那些叛贼看看,我大明京营的锋芒!”
“王爷英明!”
众将精神一振!
朱棣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电,开始排兵布阵,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张玉!”
“末将在!”
“命你统帅五军营全部精锐步卒,并配属所有战车、拒马!”
“于此地,”他指向沙盘上一处开阔的谷地出口,“正面结阵,以堂堂之师,迎击女真与兀良哈联军主力!”
“不求速胜,只需稳如磐石,将其主力牢牢吸住!”
“可能做到?”
张玉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五军营在,阵地便在!”
“必让蛮子寸步难进!!!”
“朱能!”
“末将在!”
“神机营所有火炮、火铳、弓弩,由你统一指挥!”
“于五军营阵后及两翼高地,提前构筑炮位与铳台!”
“待敌进入射程,无需等待命令,给本王全力轰击!”
“火力覆盖,挫其锐气,乱其阵型!”
“记住,炮弹火药不必节省,要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朱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王爷放心!末将定让这些蛮子,好好尝尝我大明火器的滋味!”
“丘福!”
“末将在!”
丘福是骑兵悍将,闻言已然兴奋。
“神枢营全部骑兵,由你统领!”
朱棣的手指从沙盘正面阵地,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迂回到敌军侧后。
“待正面接战,敌军注意力被五军营和神机营吸引之后,你率骑兵从此处山隘秘密出击,全速迂回!”
“不要恋战小股敌军,直插其联军指挥部所在,或攻击其最为薄弱的后军与侧翼!”
“一旦得手,便反复冲杀,分割溃军!!”
他盯着丘福,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记住本王的话,此战,不要俘虏!”
“凡持兵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本王要的,是全歼!”
“是彻底打垮他们的胆气!”
“绝不放走一个成建制的部落!”
“要用他们的血,来祭旗,来警告所有心怀不轨者!”
丘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轰然应诺:“末将明白!绝不放走一个!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其余各部,随本王坐镇中军,随时策应!”
朱棣最后环视众将,玄甲下的身躯挺直如枪,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寒刺骨!
“此战,关乎岳父生死,关乎大军后路,更关乎我大明北疆安危!”
“许胜,不许败!”
“诸将需奋勇向前,若有畏战退缩者!斩!”
“临阵不前者!斩!”
“贻误军机者!斩!”
“谨遵王令!!”
帐内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浓烈的战意与杀气几乎要冲破牛皮大帐。
朱棣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即刻回去准备!”
“明日拂晓,按计行事!”
“让那些蛮夷和叛贼看看,什么叫大明天兵!!!”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鱼贯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部队。
大帐内,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再次转身,望向地图上魏国公被围的那个点,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岳父……坚持住!”
“待小婿扫清这些魑魅魍魉,便来救你!”
“还有蓝玉……若你真敢助纣为虐,本王的剑,也绝不会对你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