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br>一座不起眼的挂靠在某位致仕老翰林名下的三进宅院。</br>此地，距离皇城较远，周围多是普通商贾民居，在深夜中毫不起眼。</br>然而此刻，宅院最深处的密室中，气氛却紧张压抑到了极点。</br>密室不大，仅有丈许见方，墙壁厚重，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围坐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如同鬼魅。</br>坐在主位的，正是本该在“集贤院”中安歇的右相胡惟庸！</br>他此刻早已换下了那身常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棉袍，脸上再无半分朝堂上的矜持与从容。</br>只有深深的疲惫、惊疑，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狠厉。</br>围坐在他身边的，仅有七八人。</br>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此二人与他在宴席上同时“不胜酒力”离开，以及两名兵部与户部的中坚官员，这两人未被第一批清理，且手握部分实权。</br>还有一名在大都督府任职的淮西系中级武官。</br>以及两名胡惟庸最信任的心腹幕僚，赵、钱二人。</br>人数稀少，与胡惟庸往日门庭若市，党羽遍地的景象天差地别，更透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凄惶。</br>“德州、保定、天津卫三路，可有消息传回？”</br>胡惟庸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焦虑。</br>他手指敲击着粗糙的木桌，目光扫向负责对外联络的赵先生。</br>那赵姓幕僚脸色灰败，摇了摇头，低声道：</br>“相爷，自一个时辰前收到最后一封飞鸽传书，报告清苑等地戒严异常，属下已接连派出了三批快马，每批十骑，分不同路线前往三处及西郊大营方向打探、催促……”</br>“可至今……无一人返回！”</br>“连信鸽也未再飞回一只！”</br>胡惟庸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一个人都没回来？信鸽也无？！”</br>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脊椎升起，蔓延全身。</br>派出的都是精干心腹，熟悉道路，就算遇到零星阻拦或意外，总该有人能挣脱回报！</br>一个都没有回来，只能说明，外围道路已被彻底封锁、控制！</br>那三路兵马，恐怕凶多吉少！</br>“西郊大营赵通那边呢？可有动静？”</br>“他答应过，一旦城内信号起，或接到我的指令，便立刻率兵入城！”</br>胡惟庸又看向那名大都督府的武官。</br>那武官同样面色凝重：“末将派去联络的人也未回来。”</br>“一个时辰前，还能隐约听到西郊方向似乎有些喧哗，但很快便平息了……”</br>“末将担心，赵将军那边……恐怕也出事了。”</br>“皇宫呢？！宫门情况如何？”</br>“陛下那边，还有我们安插在宫里的那些人，可有消息？”</br>胡惟庸转向另一名负责宫内眼线的钱姓幕僚。</br>那钱先生更是满脸绝望：“相爷，宫门……宫门在子时前后，突然被太子的人持令封闭了！”</br>“许进不许出！”</br>“我们安插在几个要害位置的暗桩，原本约定在子时三刻发出信号，但至今……毫无动静！”</br>“恐怕……恐怕也已被拔除或控制！”</br>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胡惟庸心头。</br>外围援军音讯全无，西郊大营疑似失陷，皇宫被彻底封锁，宫内棋子失联……</br>他精心布置的网络，竟然在短短两三个时辰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外到内，一节节掐断、捏碎！</br>叶凡！朱标！</br>他们动手了！</br>而且动手的速度，狠辣、周密，远超他的预料！</br>这根本不是仓促起事，而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的绝杀！</br>自己，竟然成了那只被引入彀中的猎物！</br>“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新都城里！然后瓮中捉鳖！”</br>刑部尚书声音发颤，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恐惧。</br>“胡相，如今……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br>“府邸被围，家眷落入敌手，外援断绝，宫内无应……我们……我们是不是……”</br>都察院左都御史更是面如死灰，萌生退意。</br>“住口！”</br>胡惟庸猛地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暴射，如同濒死的困兽，“退？往哪里退？”</br>“府邸被围，家眷被擒，叶凡和太子会放过我们？”</br>“若真让太子成了事，还有我们的活路吗？！”</br>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盘算。</br>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br>恰在此时。</br>密室那扇隐蔽的侧门，被极有节奏地敲响了五下，三长两短。</br>负责守卫的心腹立刻警惕地贴近门边，低声问：“何人？”</br>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奉韩国公之命，特来拜见胡相。”</br>胡惟庸眼中精光一闪：“让他进来！”</br>侧门无声滑开，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闪入室内。</br>来人约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行走间步履沉稳，悄无声息，显然身手不凡。</br>他穿着一身普通商贩的棉袄，对室内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胡惟庸面前，抱拳躬身。</br>“在下李七，见过胡相。”</br>“李七？”胡惟庸打量着他，“老师有何吩咐？”</br>李七直起身，语气平静无波：“国公爷离京前，曾预料新都可能生变，故暗中留下了一支人马，共计三百死士，皆乃国公爷多年蓄养，绝对忠诚可靠之辈！”</br>“精于搏杀、潜伏、爆破、机关之术。”</br>“他们早已分批潜入新都，以各种身份潜伏于市井、码头、乃至一些不起眼的衙门杂役之中。”</br>“国公爷言，若胡相事有不谐，陷入绝境，可动用此力，或可扭转乾坤！”</br>“此三百人，现皆听候胡相差遣！此乃信物。”</br>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截断裂的玉佩，与胡惟庸手中一直珍藏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br>胡惟庸拿着那枚完整的玉佩，手指微微颤抖。</br>不是害怕，而是激动！</br>绝处逢生！</br>老师果然深谋远虑，竟还留了这样一支奇兵！</br>三百死士！</br>而且已经潜伏在新都各处！</br>这简直是雪中送炭！</br>“好！好！老师果然……算无遗策！”</br>胡惟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狠辣交织的火焰。</br>他紧紧攥住玉佩，仿佛攥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br>他迅速盘算——</br>如今自己手中，除了密室中这七八个核心，加上他们的少数亲随，估计能凑出二三十人。</br>再加上李七带来的三百死士！</br>还有那名大都督府的武官，或许还能联络上一些尚未被完全清理，对朝廷，或者说对淮西仍有愚忠的低级军官。</br>东拼西凑，或许能再拉起一两百人！</br>这就是他目前能聚集的全部力量了。</br>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人！</br>但对面的叶凡和太子呢？</br>他们控制了皇宫，控制或瘫痪了兵部、大都督府，软禁了百官，突袭了西郊大营和各府邸……</br>能动用的力量，恐怕远超自己！</br>硬拼，绝无胜算。</br>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机会，皇宫！</br>陛下还在宫里！</br>只要自己能抢先一步，或者与叶凡同时赶到皇宫，控制住陛下！</br>以陛下的名义下旨，宣布太子与叶凡谋反，号召城内忠臣良将勤王护驾！</br>那么，局面或许还能翻转！</br>那些被软禁的官员，那些不明真相的驻军，甚至……城外那些可能正在苦战或观望的三路兵马，都有可能响应！</br>最重要的，是他能争取到藩王们的态度！！</br>这是险招，是赌博！</br>但除此之外，已无路可走！</br>胡惟庸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密室中一张张或惊惶期待，或决绝的脸。</br>“诸位！”</br>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情势，诸位已明了！”</br>“叶凡、太子，倒行逆施，囚禁百官，封锁宫禁，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br>“我等身为朝廷重臣，深受皇恩，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危害陛下？！”</br>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br>“老师高义，留此奇兵助我！”</br>“此乃天意不绝我等忠臣之路！”</br>“本相决议，即刻聚集所有可用之力，火速赶往皇宫！”</br>“我们的目标，不是与叛军巷战厮杀，而是直扑宫门，叩阙护驾！”</br>“只要见到陛下，陈明奸佞之罪，请陛下明旨平叛，则大局可定！”</br>他看向李七：“李义士，烦请你立刻联络那三百死士，半个时辰内，于皇城东华门外‘清风茶楼’后巷集结！”</br>“携带所有可用器械！”</br>又看向那名大都督府的武官：“王将军，请你设法联络还能信得过的旧部、同僚，无论官职大小，能拉来多少算多少！”</br>“同样至东华门外集结！”</br>最后，他看向密室中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br>“如今，德州、保定、天津卫三路勤王兵马，西郊大营赵将军所部，或许正在浴血奋战，驰援新都！”</br>“只要我们能在宫内坚持住，撑到援军抵达内外夹击之时，便是叶凡、太子伏诛，我等立下擎天保驾不世之功之日！”</br>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br>“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是名垂青史还是身败名裂……便看今日！”</br>“诸位，可敢随本相，放手一搏，搏一个朗朗乾坤，搏一个锦绣前程？！”</br>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哔剥作响。</br>众人脸上神色变幻。</br>恐惧、犹豫、贪婪、决绝……</br>最终，在那“擎天保驾不世之功”的巨大诱惑，和已无退路的现实逼迫下，几乎所有人，都重重地点下了头！</br>“愿追随相爷！清除奸佞，护驾勤王！”</br>低沉的誓言在密室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与疯狂。</br>胡惟庸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好！立刻分头准备！”</br>“半个时辰后，东华门外，清风茶楼后巷！”</br>“我们……杀进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