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辉煌石坊800米的位置,停着几辆战车,仔细看会发现,每个路口都有几辆战车,熄了火,如同沉睡了的巨兽。闭目养神的范文举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是派出去的探子打来的。范文举,雍州城赵副城主的心腹,为人低调,听说过他名字的人不少,见过他真容的人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修炼,然后就是替赵副城主处理一些不能公开的事情。一般比较棘手的任务,赵副城主就在让他去做。“老大,夜枭已经冲出了半张脸的包围圈,正......温全勇站在切割机前,手按在操控面板上,指节发白,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强撑着笑容,可那笑像一张糊在脸上的劣质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僵硬得令人不适。他身后,那块仅被切开一角、还裹着厚厚石皮的晴空万里静静躺在工作台上,仿佛一块沉默的墓碑,正无声嘲笑着他方才那场豪赌式的翻盘企图。“我温全勇,今日解石,不为赢钱,只为讨个公道!”他声音洪亮,刻意拔高了八度,想压过人群里尚未散尽的议论声,“诸位都看见了,夜枭先生只开了一个角,便斩获噬金虫——这等天工造化,我温某人服!但——”他顿了顿,右手猛地一拍台面,震得砂轮支架嗡嗡作响,“这石头没开完!它还有九成九的身子埋在壳里!谁说后面没有更惊人的东西?谁说帝王玉髓就一定压不住一条虫子?”话音未落,底下已有人嗤笑出声:“温老板,您这‘公道’是拿自己钱包垫的吧?”“就是,输了1000万,现在想靠赌运把命捞回来?”“别拦我,我回家烧三炷香,求老天爷今晚托梦告诉我哪块原石里有第二条噬金虫!”温全勇脸上肌肉抽了一下,却硬是没让那笑容垮下去。他转身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枚银色金属卡,在切割机侧边的读卡槽一刷——嗡的一声低鸣,整台设备蓝光骤亮,全息投影自动弹出三维建模界面,密密麻麻的应力线与晶格走向在空气中浮动流转。他竟是提前请了雍州城最贵的地质扫描师,做了三次深层频谱共振分析,连红玉髓内部微结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诸位请看!”他调出其中一组数据,指尖划过悬浮影像,“此处,石核偏移角23.7度,裂隙延伸率不足0.3%,而噬金虫所在真空腔体,其内壁结晶度高达99.8%——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绝非偶然形成,而是母岩在亿年高压下自发构建的生命温床!既然能养活一条噬金虫,为何不能孕育第二条?第三条?甚至……凤髓幼虫?”“凤髓幼虫?”袁慧知大师眉头一跳,竟破天荒往前走了两步,眯眼盯着那组数据,“你确定不是误判?凤髓幼虫需伴生七曜星尘结晶,且存活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至今无人在原石中发现活体。”“袁大师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这台‘谛听7型’扫描仪。”温全勇挺直腰背,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它刚给我报了一组异常信号——频率12.4THz,波形呈双螺旋嵌套态,与三年前黑曜谷出土的‘初啼’凤髓残骸生物电波完全吻合!”全场骤然一静。黑曜谷“初啼”凤髓,是联邦科学院列为S级绝密样本的活体标本,当年仅存指甲盖大小一片,拍卖起拍价即达四亿金币,后被军方以战略物资名义强行征购。若真能在晴空万里中复现同类生物信号……那已不是赌石,而是改写星际生物学教科书。李居胥一直没说话,只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在碎星带猎杀变异铁甲蝎时留下的。疤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灰色,此刻竟在扫描仪幽蓝光芒映照下,隐隐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罗娟悄然挪近半步,袖口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她没看温全勇,目光只钉在李居胥瞳孔深处:“他在赌你不敢拦。”李居胥终于抬眼,视线扫过温全勇因激动而泛红的耳根,扫过他皮包拉链缝隙里露出的一截暗红色导线——那导线绝缘层磨损严重,铜芯裸露,正微微发热。再往上,是他脖子上那条看似普通的钛合金项链,吊坠背面刻着极小的“寰宇矿业·三级校准”字样。寰宇矿业。李居胥嘴角牵起一毫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凿进死寂:“温老板,你这台谛听7型,校准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温全勇一怔:“对……你怎么——”“那天凌晨三点,雍州地磁暴峰值突破临界值,所有未做电磁屏蔽的精密仪器,误差浮动率不低于17%。”李居胥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天气,“你这台机器,外壳接缝处有三处未封胶,散热孔滤网积灰厚度超标2.4倍——刚才启动时,右下角指示灯闪了七次红光,那是核心传感器自检失败的第七种报错代码。”温全勇脸色霎时惨白。袁慧知倏然转身,快步走到切割机旁,伸手掀开仪器右侧维修盖板——果然,三颗螺丝松动,滤网被灰絮糊得严严实实,而主控板上,一行微小红字正在明灭闪烁:ERR-7:GRAVITIC-NoISE-oVERLoAd。“你……你怎么会知道?”温全勇声音发颤。“因为三个月前,我修过三十七台同型号谛听仪。”李居胥淡淡道,“全部出自寰宇矿业售后部——他们用的是同一批次的劣质传感器,校准软件存在底层漏洞,会在强磁场环境下自动生成虚假生物信号。你刚才看到的‘双螺旋嵌套波形’,其实是机器在模拟凤凰羽翼振动频率时,算法崩溃产生的谐波幻影。”人群哗然。温全勇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工作台边缘,发出沉闷一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皮包滑落在地,那截暗红导线彻底暴露出来——线头连接着一块巴掌大的信号干扰器,此刻正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蜂鸣。“原来如此……”袁慧知长叹一声,抬手示意两名助手,“把这台谛听7型封存,送联邦质检总局‘灰匣子’实验室。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温全勇,“通知城主府监察司,寰宇矿业雍州分部,即日起暂停一切原石交易资质。”温全勇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坐在地。就在此时,切割机突然自行启动!嗡——!砂轮高速旋转,刺耳尖啸撕裂空气。那块晴空万里被机械臂猛然推向前方,石皮与金刚砂轮激烈摩擦,迸出大团刺目火星。温全勇下意识去扳急停开关,手指却在半空僵住——控制面板上,所有按键都覆盖着一层薄薄水膜,而水珠表面,正倒映出李居胥平静无波的眼睛。水膜是罗娟刚才袖口擦过他手腕时,悄然抖落的。李居胥根本没碰过任何设备。可砂轮已咬进石皮三分。“住手!”刘师傅失声大吼,扑上前想拽断电源线,却见李居胥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空中轻轻一划。嗤啦——一道细微电弧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精准劈在切割机电磁阀接口处。火花炸开的瞬间,整台机器发出濒死般的嘶鸣,砂轮骤停,只剩余震在金属框架中嗡嗡回荡。工作台上,晴空万里被切开的断面,赫然露出第二道暗红色纹路——比先前那抹红霞更深、更浓,如凝固的血,蜿蜒爬行至石核边缘,最终隐入一片混沌灰白之中。那灰白,是石英脉。可所有赌石老手都认得——石英脉深处,常藏异变。“这不是玉髓……”袁慧知的声音陡然沙哑,“这是……星烬结晶?”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断面那道暗红纹路突然灼热发亮,温度飙升至三百摄氏度以上。围观者纷纷后退,热浪扭曲了空气。紧接着,灰白石英脉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缝中透出幽蓝微光。“退!全部后退!”袁慧知厉声疾呼,自己却抢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着二十八宿星图,中央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脆响,崩断了半截。罗盘报废的刹那,晴空万里断面轰然爆开一团无声气浪!没有烟尘,没有碎石,只有千万点幽蓝光尘腾空而起,在穹顶射灯照射下,缓缓聚拢、旋转,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清晰星图——天狼、参宿、南河三,三颗主星熠熠生辉,而它们连线中心,一颗新生的暗红色恒星正搏动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星图烙印……”袁慧知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原石记忆……它记下了开采它的那片星域坐标!”全场死寂。赌石千载,从未听说原石能保存星域信息。唯有传说中“星骸矿脉”的母岩,才具备这种逆天特性——而星骸矿脉,是联邦最高军事机密,二十年前已被列为禁采区,违者格杀勿论。温全勇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星骸……原来是星骸……难怪楚大师看不透……他当然看不透……那地方连导航AI都会迷航啊……”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李居胥:“你早就知道!你故意买下它!你到底是谁?!”李居胥没回答。他只是慢慢卷起左袖,将那道银灰色旧疤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疤痕表面,细小的鳞状纹路悄然浮现,每一片鳞片中央,都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暗红色光点——与空中星图里那颗新生恒星,频率完全同步。罗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真空里的冰晶:“星骸矿脉禁令,颁布于联邦历217年。而李居胥的服役档案,销毁于216年冬。”这句话像一道无声惊雷。赵副城主离去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楚大师面对噬金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黄金桂结算时故意多划给罗娟账户的那笔“手续费”,乃至方才温全勇皮包里那截暴露的干扰器导线……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李居胥不是赌石师。他是被抹去编号的星骸清道夫。是联邦秘密档案里代号“归墟”的最后一任守门人。晴空万里不是原石。它是钥匙。是某艘坠毁在星骸禁区的古老方舟,在亿万年漂流后,被矿工无意挖出的半截船舷。而噬金虫,不过是方舟维生系统逸散的纳米集群拟态;帝王玉髓,是楚大师误判的舰体能量核心冷却结晶;至于那道暗红纹路……是船体自我修复程序激活时,溢出的曲率引擎残响。空中星图缓缓消散,最后一点幽蓝光尘落回断面,渗入石缝,消失不见。李居胥放下袖子,遮住疤痕。他看向温全勇,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你赌我解不完它。现在,它解开了——一半。”温全勇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剩下的一半,”李居胥转向袁慧知,声音清晰穿透整个大厅,“按规矩,该由胜者处置。我选择——封存。”袁慧知深深吸气,郑重颔首:“即刻执行。此石列入‘灰匣子’一级管控名录,编号X-0734,权限等级:Ω。”工作人员迅速抬来特制铅锌合金箱,箱体表面蚀刻着十二重反解析符文。当箱盖合拢的瞬间,所有人听见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来自遥远星海深处。李居胥走到黄金桂面前,递过一张薄薄的芯片:“这是晴空万里全部扫描原始数据,包括谛听7型的错误日志。你拿去,该发给谁,你自己掂量。”黄金桂没接芯片,反而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暗金色徽章,徽章背面镌刻着展翅凤凰与断裂锁链。“猎人协会,白金徽章。”他声音低沉,“三年前,你失踪那天,它就该交到你手上。”李居胥指尖拂过徽章冰凉的表面,没接。“协会要我回去?”他问。“不。”黄金桂摇头,“协会要你——重新注册身份。用真名。”大厅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着银灰制服的监察司人员列队而入,为首者肩章上三颗赤星灼灼生辉。他们无视瘫坐的温全勇,径直走向李居胥,领队摘下制式手套,双手捧出一份烫金文书:“李居胥先生,根据《联邦特殊人才豁免条例》第十七条,您被正式授予‘星域勘探特级许可’。即日起,您有权调阅除‘创世计划’外所有星图数据库,并——”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居胥,“接管雍州城地下三千米以下全部矿脉勘探权。”文书末尾,盖着一枚鲜红印章:凤印。赵副城主的私印。李居胥接过文书,指尖抚过那枚凤印。印章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刮痕——与他左腕疤痕的走向,严丝合缝。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松弛的、带着星尘气息的笑。“罗娟,”他转身,将紫檀木盒与烫金文书一同塞进她手中,“去把账结了。然后——”他望向辉煌石坊穹顶之外,那里,雍州城的人造星空正缓缓流转,北斗七星的光斑格外明亮。“我们回家。”罗娟握紧木盒与文书,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当两人并肩穿过人群时,所有喧嚣都成了背景杂音。没人再提噬金虫的价值,没人再议论楚大师的落败,甚至没人记得温全勇曾跪坐在地。他们只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向门口,左袖微卷,露出一截覆着银灰鳞纹的手腕;他身边的女人步伐沉稳,怀抱紫檀木盒与烫金文书,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宇宙。门外,人造星光温柔洒落。而真正的星光,正穿越三十七光年真空,悄然爬上李居胥的睫毛——那里,一点暗红,正与天狼星遥遥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