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祖指着李居胥看上准备交易的原石，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赵少爷，原石这位先生已经看上了，您这——”工作人员有些为难，虽然赵公子的身份不简单，是副城主的公子，但是做生意嘛，还是讲究先来后到的。“付钱了吗？盖章了吗？”赵元祖瞪了他一眼。“……没有！”工作人员小声道，这不准备付钱嘛，刚开始数。“那不就得了，没有交易就是无主之物，谁都可以买。”赵元祖理所当然地道。“先生，您看——”工作人员为难地......夜风卷着沙砾撞在羊脂铁城墙上，发出细碎如齿咬的声响。雍州城内灯火次第亮起，不是电光，而是嵌在羊脂铁壁内的荧光藻灯——这种能在零下九十度存活、靠地热余温发光的活体生物，是FE-01星唯一能稳定供能的光源。灯光泛着幽蓝冷调，照得人影扭曲拉长，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脖颈拖向黑暗。李居胥坐在酒肆角落的条凳上，背脊挺直，却不动声色地将右掌按在左腹丹田位置。那里没有血，没有裂口，只有一团沉滞如铅的钝痛，像有块烧红的铁渣嵌在筋脉深处，每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微微抽搐。他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万兽星球黑沼泽的褐泥，可此刻这双手正稳稳托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凝固的羊脂铁矿渣熬煮的糊状物，掺了荧光藻粉，泛着微弱蓝光，入口苦涩腥咸，却奇异地压住了胃里翻腾的灼烧感。“这不是饭，是续命膏。”罗娟坐在他斜对面，指尖捏着一枚银币轻轻刮过陶碗边缘，发出嘶哑的刮擦声。她刚从城西药铺回来，发梢沾着夜露凝成的霜粒，在蓝光下泛着银白。“大夫说，羊脂铁矿渣含微量磁晶素，能中和FE-01星紊乱磁场对受损经络的二次撕扯。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居胥额角未干的冷汗，“他说你丹田碎得比筛子还透，能活着走到雍州城，纯属老天爷打盹漏了你一回。”李居胥咧嘴一笑，牵动左颊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我得给老天爷立个长生牌位。”话音未落，酒肆木门被猛地撞开，一股裹挟着寒气的腥风灌入。门口立着个高瘦汉子，左耳缺了半片，耳骨处覆着层灰白结晶——那是长期暴露在强磁暴中皮肤钙化的痕迹。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耳带结晶的矿工，每人肩头扛着根三米长的羊脂铁撬棍，棍尖在蓝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白。“楚爷呢？”缺耳汉子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目光扫过满堂酒客，最终钉在烟斗明明灭灭的老者身上。楚爷没抬头，只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落在地，瞬间被冻成细小的琉璃珠。“白头鹰的人，来讨债还是来送死？”“奉巫师大人令，今夜子时前，A号矿分配协议必须签字。”缺耳汉子往前踏了一步，撬棍重重顿地，整间酒肆的荧光藻灯齐齐明灭三次，灯壁内游动的藻类惊惶收缩，蓝光骤然黯淡，“否则——”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掌心向上。下一秒，酒肆角落一只空酒坛无声浮起，坛身嗡鸣震颤，坛口渗出细密水珠——竟是空气中稀薄水汽被强行凝结！这绝非人力所能为，而是某种微型力场发生器在近距离激发的征兆。罗娟瞳孔骤缩。她见过母星球军方最新型单兵护盾的测试影像，那种可控力场的启动特征，与此刻一模一样。李居胥却盯着那浮起的酒坛底部。坛底沾着几粒褐色矿渣，在蓝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金光泽。他忽然抬手，用筷子尖轻轻拨弄自己碗里糊状物中的一粒渣滓——两粒矿渣色泽质地竟完全相同。“A号矿的矿渣……”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酒客们骤然压抑的呼吸声吞没，“能当磁暴抑制剂用？”罗娟猛地转头看他，嘴唇微启又闭紧。她想通了——为何三大势力死咬A号矿不放。那不只是高品位矿脉，更是FE-01星上唯一能稳定提取磁晶素的源头！巫师手里的力场发生器，白头鹰暗藏的定向干扰弹，半张脸重金购入的新式脉冲枪……所有这些被FE-01星能量磁场天然克制的武器，都需要A号矿提炼的磁晶素作为核心稳定剂！酒肆内空气凝滞如冰。缺耳汉子掌心力场缓缓收束，酒坛轰然坠地碎裂。他嘴角扯出狞笑：“楚爷，您老是明白人。三天后，雍州城东市口，公开拍卖A号矿三年开采权。价高者得。”他目光扫过李居胥与罗娟，特意在罗娟腕上那块早已停走的智能表盘上多停了半秒，“顺便提醒二位，城西‘黑匣子’货栈，今晚戌时整，有批从黄环星运来的‘老东西’要清仓——听说，专治各种……丹田碎裂。”话音落地，四人转身离去。木门合拢的刹那，酒肆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骚动。瘦弱青年抓着楚爷衣袖急问：“楚爷！巫师这是要砸规矩啊！以前都是三方坐谈，哪有拍卖的道理？”楚爷终于抬起眼。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蓝荧光藻在眼窝里悄然点燃。“规矩？”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沙哑如锈刃刮骨，“当有人能把磁晶素炼成针尖大小，再钉进仇家天灵盖的时候……规矩，就只是块擦脚布。”李居胥缓缓放下筷子。他想起安全舱坠落前，野人那一掌拍在他后心时，掌心温度并非灼热，而是奇异的、带着金属冷意的恒温。那温度……与羊脂铁在零下九十二度仍保持韧性的物理特性，何其相似？“去黑匣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罗娟握着银币的手指倏然收紧。“你疯了？”她压低声音，指尖几乎要掐进陶碗边缘，“那是半张脸的地盘！他手下‘熔炉营’的矿工，徒手能掰断羊脂铁链！你丹田……”“所以才要去。”李居胥抬眼，目光穿透酒肆弥漫的烟雾，直刺门外沉沉夜色，“半张脸敢卖黄环星的货，说明他早知道我们从哪儿来。他等的不是买家，是猎物。”他低头，用指甲刮下碗底一粒暗金矿渣，轻轻捻碎，“A号矿的磁晶素能稳住我的丹田，可黄环星的‘老东西’……”他顿了顿，舌尖抵住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味，“能让我重新攥住自己的命。”罗娟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条暗红色皮绳。绳结处缀着颗拇指大的灰白石子，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她将石子按进李居胥掌心，触感冰凉坚硬，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爷爷给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黄环星‘震渊石’，活的。它能吞掉你丹田里那团乱流，但代价是……”她抬眸，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一缕清辉斜斜切过酒肆，照亮她眼中未尽的忧虑，“它会把你最后一点真气，当养料吸干净。三天内，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李居胥握紧石子。震渊石搏动的频率，竟与他腹中那团铅块似的钝痛隐隐相合。他忽然笑了，眼角褶皱舒展，像刀锋划开冻土：“那就赌一把。赌半张脸的货栈，比他的命更值钱。”戌时将至。雍州城西市口，废弃的磁轨运输站穹顶塌陷了一半，裸露的钢架在蓝光下泛着惨白。黑匣子货栈就盘踞在断壁残垣深处，入口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两侧墙壁上，用荧光藻汁涂着两行歪斜大字：“进者断腕，出者断舌”。李居胥站在缝隙前，罗娟已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褂，发髻用铁丝挽起，脸上抹了层混着矿渣的油泥，活脱脱是个刚下工的女矿工。她将震渊石塞进李居胥贴身内袋，指尖拂过他后颈时，触到一片异样的滚烫——那里，野人掌印留下的暗红纹路，正随着震渊石的搏动，缓慢蔓延出蛛网般的金线。“别回头。”她低语，率先侧身挤进缝隙。黑暗瞬间吞噬视线。腐锈与臭氧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李居胥紧随其后，脊背擦过冰冷粗糙的羊脂铁墙壁，左腹丹田处那团铅块突然剧烈翻搅，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他闷哼一声，膝盖撞上凸起的铆钉，剧痛却奇异地压下了腹中绞杀——原来疼痛也能成为锚点，将散逸的意识钉回躯壳。缝隙尽头豁然开阔。巨大地下空间里，数百盏荧光藻灯悬浮半空，幽蓝光芒勾勒出无数堆叠如山的金属箱。箱体无标识，唯有箱角蚀刻着统一的符号：一只燃烧的眼睛。李居胥瞳孔骤缩。这符号他见过——在万兽星球古战场遗迹的断碑上，在黄环星废墟卫星图的加密坐标旁……那是“守墓人”组织的徽记。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星际考古集团，专掘上古文明坟茔，所获之物，无一不是禁忌。“黄环星的‘老东西’……”罗娟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异常清晰，“是守墓人从黄环星地核裂缝里挖出来的‘活体棺椁’。”话音未落，前方幽蓝灯光忽如潮水退去。中央空地亮起一团炽白光球，光球悬浮离地三尺，内部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光球边缘，十二个熔炉营矿工持撬棍列阵，撬棍尖端插在地面羊脂铁板上，丝丝缕缕的蓝白电弧顺着棍身游走，汇入光球底部。光球缓缓旋转，人形轮廓渐渐清晰——是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浑身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另一端没入光球外壁，随着旋转，银线绷紧、震颤，发出高频嗡鸣。壮汉双目紧闭，胸口一道狰狞疤痕贯穿心肺，可那疤痕竟在蠕动，像有活物在皮下钻行！“熔炉营的‘活体电池’。”罗娟声音发紧，“把濒死矿工改造成生物储能器，用痛苦维持生命，榨取神经电流……半张脸，拿活人当发电机。”李居胥盯着壮汉胸口那道蠕动的疤。疤的形状，竟与他丹田处野人掌印的初始纹路，分毫不差。光球骤然爆亮！壮汉猛然睁眼，眼白被银线填满，瞳孔却漆黑如渊。他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无数银线从喉管激射而出，化作一张巨网，兜头罩向李居胥与罗娟所在阴影！罗娟闪电般拽住李居胥手腕往侧后翻滚。银线巨网擦着他们鼻尖掠过，钉入身后金属箱壁，箱体瞬间结满灰白冰晶——那是FE-01星特有寒毒“霜噬”，能冻结一切活性物质！“跑！”罗娟低喝，反手甩出三枚铜板。铜板撞击箱壁，发出清越长鸣，声波竟在幽蓝光晕中荡开涟漪。光球内壮汉动作猛地一滞，眼白银线明灭不定。李居胥借势弹起，丹田剧痛如刀剜，却死死盯着光球底部——那里，一根最粗的银线正连接着控制台。控制台屏幕幽光闪烁，显示着一行滚动小字：“震渊石共鸣频率：7.3Hz……倒计时：00:02:59”。他忽然明白了。半张脸不是在卖货。他在设局。用震渊石为饵，诱捕携带野人印记的猎物。而光球里那个被改造成电池的壮汉……根本就是三年前A号矿塌方事故中，本该死去的前任矿长！“罗娟！”李居胥嘶吼，声音劈开银线嗡鸣，“震渊石给我！现在！”罗娟毫不犹豫将震渊石掷出。石子划出弧线，李居胥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子的刹那，他左腹丹田那团铅块轰然炸开！不是疼痛，而是无数细碎金光从破碎处迸射，瞬间织成一张纤毫毕现的掌纹图腾，与光球内壮汉胸口蠕动的疤痕、与他后颈蔓延的金线、与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严丝合缝！震渊石落入掌心的瞬间，李居胥没有握紧。他张开五指，任石子坠落。石子下坠途中，金光掌纹如活物般缠绕而上，石子表面蛛网裂痕骤然崩解，露出内里一颗跳动的心脏——灰白、布满矿渣结晶，却真实搏动着！“原来不是吸我的气……”李居胥仰头，望着光球内壮汉被银线填满的眼白，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在等我，把它……还回去。”他猛地抬脚，踹向脚下羊脂铁地板。地板应声凹陷，露出下方锈蚀的磁轨。震渊石心脏坠入轨槽的刹那，李居胥右掌狠狠拍在轨面——掌心金光掌纹轰然烙印！整条磁轨瞬间赤红，灼热铁流逆向奔涌，如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光球基座！光球剧烈震颤，壮汉发出无声尖啸，所有银线寸寸断裂！灰白心脏被赤红铁流托举着，悬停于光球中心。壮汉胸口疤痕疯狂蠕动，竟开始剥离、延展，化作无数金线，与震渊石心脏表面的搏动金线遥相呼应……地下空间剧烈摇晃，穹顶碎石簌簌落下。罗娟扑来拽住李居胥手臂，却见他左腹丹田处，那团铅块般的钝痛正被金光寸寸溶解，化作温热暖流，缓缓淌向四肢百骸。“走！”罗娟拖着他冲向来路。身后，光球彻底爆裂，炽白光芒吞没一切。但在光芒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李居胥眼角余光瞥见控制台屏幕闪出最后一行字：“守墓人指令更新：目标‘钥匙’已激活。坐标锁定——FE-01星，A号矿，地核裂隙。”缝隙之外，雍州城上空，三枚信号弹正撕裂夜幕。巫师的紫焰，白头鹰的银梭，半张脸的赤焰……三色光芒在幽蓝天幕上激烈碰撞，炸开漫天星火。而火光映照的城东方向，A号矿方向，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轰鸣。李居胥被罗娟拖出缝隙，跌坐在冰冷的羊脂铁街道上。他摊开手掌，震渊石已消失无踪，掌心只余一道淡淡金痕，勾勒着野人掌印的雏形。远处，三色信号弹的余烬尚未散尽，新的、更密集的爆炸火光，已从A号矿方向接连腾起。罗娟喘息未定，忽然指向他左胸——那里，心口位置，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羊脂铁质，正从皮肤下悄然析出，覆盖心室。“你……”她声音发颤，“你的心，开始矿化了。”李居胥抹了把脸上的灰与血，望向A号矿方向越来越盛的火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沾着矿渣的牙齿：“挺好。以后打架，不用怕刀子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因丹田剧痛仍有些发软，可右臂抬起时，指尖竟在幽蓝夜色中，拖曳出三道细微却清晰的金色残影。那不是光。是速度撕裂空气，引动的、属于FE-01星地核深处，最原始的磁暴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