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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的这个清晨,干净得有些诡异。昨日那场似乎要将天地冲垮的暴雨终于停了,连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湿热之气也被一扫而空。街道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白,平日里那些横行霸道,在大街上随地吐痰扔果皮的青龙帮帮众,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就连那些总是要在早上还要敲诈勒索一番的地痞流氓,今天也都没了踪影。“哎,你们看,那是啥?”早起进城送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刚走到涌金门,就被城门楼子上那黑压压的一排东西吓得脚下一软。晨雾尚未散尽,城楼下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壮着胆子凑近了些,抬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出几个带着露水的白萝卜。那不是灯笼。那是一排人头。整整一百零八颗,像是熟透了的烂西瓜,被麻绳系着头发,整整齐齐地挂在城门楼子上。风一吹,那些人头便晃晃悠悠地转个圈,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或是惊恐,或是狰狞,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芸芸众生。正中间的那一颗,独眼,满脸横肉,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还在喊着饶命。“是青龙帮的独眼龙!”“天呐!那个是城西专门放印子钱的王扒皮!”“还有那个!那个是专门拐卖孩子的张拐子!”人群炸了锅。这些平日里在杭州城呼风唤雨,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恶霸,一夜之间,全都被砍了脑袋,挂在这里示众。而在这些人头的下方,贴着一张巨大的皇榜。榜文上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只有用朱砂笔写下的八个大字,字字透着杀气。【作恶多端,王法处置。】百姓们看着那还在滴血的人头,先是惊恐,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紧接着,那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在城门口爆发。与城门口的热闹相比,吴越国的朝堂之上,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陵墓。金殿之内,两百多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完毕。他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手持象牙笏板,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少人的腿肚子在打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乌纱帽的边缘往下流,把那精心浆洗过的领口都浸湿了。消息灵通的,昨夜就已经知道这杭州城的天变了。消息不灵通的,今早进宫时看到城门口那一排人头,魂也吓飞了一半。“大王驾到——!”随着太监一声尖锐的唱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等着看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软弱的大王,今日会是如何的龙颜大怒。然而,当那道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威严的衮龙袍。没有戴那顶镶嵌着十二颗东珠的通天冠。甚至......连鞋都没有穿。钱元瓘就那么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单衣,原本雪白的绸缎此刻早已变成了污浊的灰褐色,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不知道哪里蹭上的草木灰。他的头发披散着,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脚。赤着足,脚底板早已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每走一步,就在那金砖铺就的御道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哒。哒。哒。”这沉闷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回荡。没有一个臣子敢抬头直视,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双带血的脚。有人惊恐地捂住了嘴。有人鄙夷地皱起了眉,似乎觉得这副乞丐般的模样玷污了朝堂的威仪。更有几位自诩清流的言官,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中的笏板握得更紧了,腹稿已经打好,准备联名弹劾大王失仪。钱元瓘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走得很慢,却很稳。他径直走上丹然,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椅上坐了下来。并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是解下了腰间那把剑。“哐当!”一声巨响。那把连鞘的镇岳剑,被他重重地扔在了面前的御案上。剑鞘上的泥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但剑锷处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那是独眼龙的血,也是这杭州城毒瘤的血。那血还没干透,顺着剑鞘滑落,滴在御案那明黄色的桌布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龙涎香,不是脂粉气。是血腥味。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味道,直接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众爱卿。”钱元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极度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今日这早朝,孤没来晚吧?”台下一片死寂。过了半晌,宰相才颤颤巍巍地出列,跪下磕头:“大......大王勤政,臣等……………臣等惶恐。”“惶恐?”钱元瓘笑了。他伸出手,在那沾血的剑鞘上轻轻抚摸着,指腹沾上了一抹殷红。“孤看你们不是惶恐,是太安逸了。”“安逸到......连这杭州城里烂成了什么样,都闻不到味儿。”钱元瓘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账册。那是昨夜赵云川扔在独眼龙尸体上的那一本。看到这本账册的瞬间,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和户部尚书,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他们认得那本子。那是他们的催命符。钱元瓘没有翻开账册,只是将其随手扔在剑旁。#念。钱元瓘吐出一个字。身旁的大太监早已吓得浑身哆嗦,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捧起那本账册,颤抖着声音开始念上面的名字。“兵部侍郎李在义,收受青龙帮供奉十八万钱,私放水匪过境......”随着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响起,兵部侍郎李在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扑出队列,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冤枉!大王冤枉啊!臣忠心耿耿,怎会......”“拖进来。”钱元瓘打断了他的哭喊殿门轰地一声被推开。两名身穿黑甲的禁军,并没有去抓跪在地上的李在义。而是像拖死狗一样,从殿外拖进来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穿着兵部侍郎的常服,脖子上有着一道恐怖的刀口,血早就流干了,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极度的惊恐之中。“这......”跪在地上的李在义傻了。满朝文武也傻了。他们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活生生的李在义。等等。跪在地上的李在义?不,跪在地上的不是李在义,那是李在义的孪生弟弟,也是他在朝中的替身。而真正的李在义,昨晚就已经在温柔乡里被赵云川的人砍了脑袋。“认错人了。”钱元瓘淡淡地说道:“地上那个才是李侍郎。至于跪着的那个………………”钱元瓘摆了摆手。“砍了。”“锵!”黑甲禁军手起刀落。血光飞溅。那颗刚刚还在喊冤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大殿中央,正好停在户部尚书的脚边。“啊——!”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声。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有人当场吓尿了裤子,有人翻白眼晕了过去,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个念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继续念。钱元瓘靠在龙椅上,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户部尚书,王明德,勾结南唐暗桩,倒卖军粮五万石………………”“拖进来。”又是一具尸体被拖了进来。“刑部员外郎,张远......”“拖进来。这哪里是早朝。这分明就是阎王殿的点卯!每念一个名字,殿外就有禁军拖着一具官员的尸体进来。这些官员,正是赵九口中通敌卖国的暗桩,以及青龙帮背后的保护伞。他们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密室里,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一夜之间,已被赵云川清理得干干净净。大殿内的尸体越堆越多,血腥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原本准备联名弹劾的那些权臣,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觉得是多余的。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位平日里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大王,不是没带刀,而是把刀藏在了心里。一旦拔出来,就是要杀人的。“还有吗?”钱元瓘看着下面那群像鹌鹑一样的大臣,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大太监翻了翻账册,颤声道:“没……………没了。”“没了就好。”钱元瓘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御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孤,今日只杀这些人。”“因为这些人,该死。”“孤知道,你们当中,还有不少人手脚也不干净,屁股底下也不干净。”此言一出,底下跪着的一大片人身子又是一颤。“但孤给你们一个机会。”钱元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吴越,是孤的家,也是你们的家。”“若是家没了,你们贪再多的钱,也就是给别人攒的军费。”“今日起,抄没李在义、王明德等十八名罪臣家产,全部充入国库!”“另......”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传孤旨意。”“即日起,设立监察司,直属御前,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监察司掌印,暂由孤的一位故人担任。”“另,拜赵云川为上将军,赐爵位,奉靖国公,统领杭州城防及新军编练!”这道旨意一出,朝堂震动。监察司?先斩后奏?这是要在大臣们的脖子上悬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啊!还有那个赵云川,一夜之间封公拜将,这是何等的殊荣?若是放在昨天,这帮大臣肯定要跳出来引经据典地反对,说这不合祖制,说这人来历不明。但今天。看着那满地的尸体,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镇岳剑,看着那个赤足踏在金殿之上,满身杀气的君王。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臣等......领旨!”宰相第一个磕头,声音响亮。“大王圣明!吾王万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大殿内回荡。钱元瓘看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臣子,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疲惫。原来,这就是帝王术。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并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也不是什么德行教化。在这乱世。唯有刀,才是最管用的道理。退朝的钟声敲响时,不少大臣是被人搀扶着走出去的。那股血腥味像是附骨疽,沾在他们的朝服上,钻进他们的头发里,怎么甩都甩不掉。而钱元瓘并没有回寝宫休息。他甚至没有去洗那一身的污垢。他径直来到了后殿。这里平日里是他在朝会后小憩的地方,布置得清雅幽静,屏风上画着江南烟雨,案几上摆着名贵的兰花。但今天,这里没有兰花香。只有铜臭味。确切地说,是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令人眩晕的富贵气。几十口大箱子,把这宽敞的后殿塞得满满当当。有的箱子盖都没盖严实,里面的金元宝、珍珠玛瑙、名贵字画像垃圾一样流淌出来,铺满了一地。这些,都是昨夜从那些罪臣家里抄没出来的。钱元瓘站在这一堆金山银山面前,有些发愣。这些人的家产,就要和他一府的银库差不多了,简直令人发指!“大王,看来这生意,做得不亏。”屏风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起,清脆得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赵云川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了,穿了一身干爽的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个算盘,一边走一边还在拨弄着算珠。他的神情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市会的精明,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在雨中挥剑斩首的修罗模样。钱元瓘看着他,突然深深地一躬。这一躬,不是君臣之礼,而是感谢。“多谢。”钱元瓘的声音有些哽咽:“若无将军昨夜雷霆手段,孤这王位,怕是坐不稳了。”“大王言重了。”赵云川侧身避过这一礼,并不居功,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算盘。“咱们是交易。”“我帮你清君侧,你给我付药费。”“不过......”赵云川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满地的金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是真没想到,这杭州城的官儿,这么有钱。”“大王,你猜猜,这一夜,咱们赚了多少?”钱元瓘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箱子,试探着报了一个数:“五十万贯?”这已经是吴越国半年的赋税了。赵云川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三根手指。“两百三十万贯。”“这还只是现银和便于变现的珠宝,若是算上那些地契、铺面、田产,至少还得翻个倍。”“蛋——”钱元瓘倒吸了一口凉气。两百三十万贯!吴越国一年的赋税,也不过百万贯出头。这十八个贪官,竟然贪掉了整整一个国家的年收入!“杀人放火金腰带,诚不欺我啊。”赵云川随手抓起一把珍珠,像是撒米一样撒在地上,听着那清脆的声响。“这笔钱,不仅够赵九那无底洞般的药费,还够给你的禁军全部换上最好的明光铠,够你招兵买马,甚至够你去向南唐买个两年的平安。”钱元瓘看着那滚落的珍珠,心中五味杂陈。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尝到了抄家的甜头。这种掠夺带来的财富,比辛辛苦苦治理国家,收税纳粮来得太快,太容易了。也太让人上瘾了。“将军打算怎么分?”钱元瓘问道。“我说过,赵九的命是用钱买的。”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钱元瓘。“这是沈寄欢列的药单,另外还需要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火药,以及......这一百三十万贯里的六成。”“六成?”钱元瓘愣了一下。“怎么?大王舍不得?”赵云川挑眉。“不。”钱元瓘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孤说了,只要能救他,国库都可以搬空。六成太少,孤给你八成!”“别。”赵云川摆了摆手:“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你若是把钱都给了他,我们的兵吃什么?我们的百姓吃什么?”“拿了这四成,你把杭州城的城墙加固一下,把那些流民安置好。”“吴越是基本盘,若是盘子碎了,我们要再多的钱也没用。”说完,赵云川将算盘往腰间一别,抓起一颗夜明珠抛了抛。“行了,钱我也点完了,我也杀完了。”“接下来的烂摊子,就得大王自己收拾了。”“那个监察司的空壳子我先替你顶着,等赵九醒了,这把刀,还得他亲自来磨。”赵云川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钱元瓘。“大王,记得把鞋穿上。”“这金殿虽好,但地上凉,寒气入体,容易生病。”钱元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赤着的、带着血痂的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那双崭新的朝靴。这一次,他穿得很慢,很仔细。杭州城外,那座破败的茅屋已经被秘密封锁。方圆三里之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都是钱元瓘最信任的御前死士。任何靠近的人,无论是樵夫还是飞鸟,都会被无情射杀。茅屋内,药味比之前更浓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依然摆在正中央,只是里面的药液换成了暗金色。沈寄欢正守在炉子旁,看着那一车车刚从宫里运出来的名贵药材。那是钱元瓘用一百三十万贯换来的希望。千年的人参像萝卜一样堆在墙角,脸盆大的灵芝随意地扔在地上,还有那些装在玉盒里的雪莲、龙胆,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香气。沈寄欢看着这些东西,冷哼一声。“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开始处理那些药材。她的动作很粗暴,抓起一把价值连城的藏红花就往锅里扔,仿佛那只是不值钱的干草。火炉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映照着她那张疲惫却绝美的脸。“赵九,你给我听好了。”沈寄欢一边熬药,一边对着棺材恶狠狠地说道。“这一锅汤,值半个杭州城。”“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骨头拆了,熬成胶去卖钱还债!”棺材里没有回应。只有那暗金色的药液,在微微荡漾。水面下,那具焦黑的躯体正在发生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那些坏死的焦痂正在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那是一种新生的力量。也是一种用无数金钱和鲜血堆出来的奇迹。而在茅屋的屋顶上。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哇——”这声音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北方的风雪里。“你的病。”沈寄欢叹了口气:“至少还得十年,十年......你真不打算......告诉她么?”幽静中传来一声叹息。“曾经的赵九死在塔里了。”“现在活下去的,不过是一个要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上千百年的畜生。”“这样的人,不配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