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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无声,宫墙内外皆覆上一层素白,檐角冰棱垂坠如剑,映着天光寒冽。御书房内炭火微旺,青烟袅袅浮升,却压不住空气里沉甸甸的静——静得连朱璇凤垂手立于门侧时衣袖拂过屏风的窸窣都清晰可闻。姑便端坐于案前,指尖捻着一封未拆的密折,纸角微卷,墨迹尚未干透。她没急着拆,只将折子翻转过来,反面朝上,静静看着那枚加盖于右下角的紫泥印——龙纹细密,朱砂凝厚,是内廷直递、不经通政司的“凤衔翎”特奏。一时坐在她对面,正低头誊抄《北境舆图补遗》中一段火炮布防推演,笔锋沉稳,墨色匀净。可若细看,他执笔的右手小指微微蜷起,指节泛白,腕底压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片,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那是三日前他在策军署旧档里翻出的一页残页,字迹斑驳,只余半句:“……睿亲王薨后第七日,兰章令奉诏入宫,持‘竹节令’调东宫禁卫三百,守乾清门三昼夜,未得旨而不得退。”——竹节令,乃先帝亲授、仅限危局启用的紫檀符牌,非储君亲授不得动用。而那时,储君尚在襁褓,监国者,唯太后与兰章令二人。一时没告诉姑便他看见了这页纸。他只是将它悄悄夹进《北境舆图补遗》里,又在誊抄时反复描摹“乾清门”三字,笔画一遍比一遍重,墨痕几乎要透纸而出。姑便终于抬眼,目光掠过他低垂的眉睫,落在他袖口一道极淡的墨渍上——那位置,恰是当年予安初学写字时,常蹭在他腕骨处的印记。“一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你可知,竹节令最后一次启用,是在哪一日?”一时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浓黑,像一滴未落尽的血。他没抬头,只将那滴墨轻轻圈住,圈成一个极小的圆:“……是睿亲王下葬那日。”“错了。”姑便将手中密折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是睿亲王灵柩离京那日。他棺椁自玄武门出,百官跪送十里,唯兰章令未至。因那一日,她正在乾清门外,亲手斩断第三根试图攀越宫墙的绳索。”一时猛地抬眼。姑便迎着他目光,神色平静如古井:“那夜有七人翻墙,四死二伤一逃。逃者,是殷家旁支幼子,现为羽林左郎将。那夜之后,殷爱莲入宫次数骤增,每回皆携新焙的云雾茶,说是替姐姐孝敬太后。”一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你想问,我为何不杀他?”姑便忽而一笑,眼角微弯,却无半分暖意,“因他逃走时,怀里掉出一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心藏了个‘璇’字。”朱璇凤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一时倏然起身,椅子腿刮过金砖,刺耳一声。他盯着姑便,声音发紧:“……您早知是他?”“知。”姑便颔首,指尖叩了叩案上密折,“更知他回去后,将所见所闻,尽数禀报殷爱莲。而殷爱莲,次日便向太后进言,称兰章令擅调禁军,形同谋逆,当削职查办。”一时胸口起伏,额角青筋微跳:“那您……”“我写了请罪折。”姑便从容道,“附三道证词:一为守门老宦官,言兰章令确奉密诏;二为当值侍卫长,证其未逾乾清门半步;三为太医院院判,呈其亲手所书脉案——太后那三日高热谵妄,咳血盈盂,若非我遣人彻夜护守宫门,恐有宵小借乱生变。”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可这三道证词,我至今未递。”一时怔住:“为何?”“因我留着它。”姑便抬眸,直直望进他眼中,“等一个肯问我‘为何不递’的人。”殿内炭火“噼啪”一响,火星迸裂。一时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页残纸的毛边。良久,他轻声问:“……您怕我信不过您?”姑便摇头:“我怕你信得太真。”他一怔。“予安予心,亦曾信我如神明。”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予安六岁背《千字文》,错一字,我罚他抄百遍;予心八岁试骑烈马,坠地骨折,我令他拄拐习射三月。他们从不疑我苛刻,只恨自己不够好——直至某日,予安在库房寻到一匣旧物,内有先帝手谕,命我‘善养二子,待其成器,可托以社稷’。”一时屏息。“予安捧着那道手谕来找我,眼睛亮得惊人,问我:‘姑姑头,父皇说可托社稷,可是要教我们治国?’”姑便望着烛火,声音渐低,“我接过手谕,当着他的面,撕了。”一时骤然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哭了整整一夜。”姑便道,“第二日,他捧来新抄的《周礼》,字字工整,再无一处错漏。此后十年,他见我必行大礼,唤我‘姑大人’,再不提‘社稷’二字。”她忽然转向一时,目光灼灼:“你可知,我为何告诉你这些?”一时喉头发紧:“……因为,我也快走到那一步了?”“不。”姑便摇头,眼神锐利如初,“因为你已走到了。”她伸手,将那封“凤衔翎”密折推至他面前:“打开。”一时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拆封。展开内页,只一眼,他脸色骤变——那竟是殷爱莲亲笔所书《陈火器军统帅之弊疏》,洋洋千言,字字诛心,将火炮之弊放大十倍,更直指姑便“挟技自重,欲效王莽,以器专权”,末尾赫然附有三名工部匠人画押,称“兰章令强令改制火炮,致三人炸膛重伤”。“这折子……昨夜已呈至御前。”姑便道,“太后留中未发,今晨召我入宫,只问一句:‘兰章,你可愿辞去火器军总制之职?’”一时猛然抬头:“您答了什么?”“我说:‘臣愿辞。’”姑便微笑,“但有个条件——火器军统帅,须由圣上亲点,且此人须通晓火器构造、熟读《爆破辑要》、能默写土木署十七道火药配比方,并于三日内,当着太后、枢密院、策军署三方之面,徒手组装一尊拆解至零件的‘雷震炮’。”一时瞳孔微缩:“……这是您定的门槛?”“不。”姑便摇头,“是殷爱莲替我定的。”一时愕然。“昨夜她遣人送来此折时,附了一张笺。”姑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推至他眼前,“你看看。”一时接过来,只见上面墨迹清瘦,只有一行小字:“欲掌火器,先识火性。若连雷震炮都装不全,何谈驭火?——爱莲手书。”他指尖一颤,笺纸几乎滑落。“她笃定无人能三日之内学会组装雷震炮。”姑便道,“因那炮图纸,三个月前才由土木署封存入库,严禁外传。连卫婕都未得观览。”一时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大步走向殿角一架紫檀博古架——那里陈列着数尊火炮模型,最小的一尊不过尺许,炮身镌刻“雷震”二字。他径直取下那尊模型,双手一错,竟“咔哒”一声,卸下炮闩!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姑便眸光一凝。一时没看他,只低头专注拆解,手指翻飞如蝶,炮管、炮架、复位簧、引信槽……零件依次落下,整整齐齐排在案上,竟无一错乱。“您教过我。”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去年冬,您带我去土木署验炮,说‘火器之魂,在于机括咬合’,亲手拆过一尊雷震炮,让我记下每个卡榫的咬合角度。”姑便静静望着他。“您还说……”一时指尖抚过一枚黄铜齿轮,声音微哑,“‘真正的统帅,不是站在炮后下令的人,而是跪在炮前修缮的人。’”殿内寂静无声。窗外雪势渐密,簌簌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一时忽然停手,拈起最后一枚零件——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楔钉。他凝视良久,忽而抬眼,目光如电:“殷爱莲不可能知道图纸细节。除非……”“除非她早有人混进土木署。”姑便接道,“昨日我已令朱璇凤彻查近三月入署匠籍,果然查出一人——原是殷家庄子上的管事之子,以‘善铸农具’为由荐入,如今掌管火药配比室钥匙。”一时冷笑:“好一个‘善铸农具’。”“更巧的是,”姑便淡淡道,“此人昨夜暴病身亡,尸身已焚,只余灰烬。”一时沉默片刻,忽然道:“您既已查清,为何还任她上折?”姑便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气涌入,吹得她鬓边一缕青丝飞扬。“因我想看看,”她望着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当火器军统帅之位悬于一线,殷家会押上多少筹码——而你,会为它,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道理’那边。”一时霍然抬头。姑便转身,雪光映亮她半边脸颊,眼神澄澈如初春寒潭:“现在,你告诉我——若明日朝会,太后当众宣读此折,斥我‘僭越专权’,你,是随百官附议,还是……”她顿住,目光如钩,牢牢锁住他。一时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案上那枚青铜楔钉,指尖用力,竟将它生生拗弯——金属发出细微的呻吟。然后,他直起身,将那枚扭曲的楔钉,轻轻放在姑便摊开的掌心。“它弯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可火炮,依然能响。”姑便垂眸,看着掌中那枚被拗弯的楔钉。雪光映照下,青铜表面浮起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她忽然笑了。不是惯常的、疏离的、带着三分讥诮的笑,而是一种极淡、极倦、却又奇异地松弛下来的笑意,仿佛卸下了肩头一座无形巨山。“很好。”她合拢手掌,将那枚楔钉紧紧攥住,指节泛白,“那就让它响。”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朱璇凤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姑大人!圣上驾到!”一时神色微变。姑便却纹丝不动,只将手中那枚楔钉悄然收入袖中,抬手理了理衣袖褶皱,转身迎向殿门。门被推开,寒风卷雪而入。一身玄色常服的少年帝王立于阶下,发间雪粒未融,眉目凛冽如刀锋,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着明黄卷轴,一人托着朱漆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枚紫檀符牌——正是那枚失传多年的“竹节令”。一时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姑便身前。少年帝王目光扫过他,未作停留,径直落在姑便面上,声音清越如击玉:“姑姑头。”姑便俯身,行的却是家礼,额头几乎触到冰冷金砖:“臣,兰章令姑便,恭迎圣上。”少年帝王没让她起身。他缓步上前,玄色袍角扫过姑便垂落的指尖,停在她面前半尺之处。然后,他忽然抬手,竟亲自扶住她手臂——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免礼。”他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殿内每一寸空气,“朕今日来,不为听折子,不为看弹章。”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一时,扫过朱璇凤,最后落回姑便脸上:“朕来,是为亲授火器军虎符。”内侍托着的朱漆盘中,虎符赤金铸就,双虎相踞,獠牙森然。而少年帝王另一只手中,明黄卷轴徐徐展开——那并非寻常敕书,而是以金粉勾勒、朱砂批注的《火器军律》,首页赫然印着太后凤印与皇帝宝玺,骑缝处,还压着一枚新鲜的、滚烫的紫泥印——正是姑便袖中那枚楔钉扭曲后,恰好能严丝合缝嵌入的形状。一时瞳孔骤缩。姑便却只是静静望着那枚虎符,望着那卷《火器军律》,望着少年帝王眼中灼灼不熄的火焰。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少年帝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姑姑头,您教过朕——火药最怕潮,可最烈的爆燃,偏偏始于一点火星。”姑便的手,终于稳稳覆上虎符。金冷,玉温,掌心一片灼热。窗外,雪愈大了。宫墙深处,一支火把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火舌狂舞,映得整座皇城忽明忽暗,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燃烧的双眼。而在这片摇曳的、炽烈的、足以焚尽旧日藩篱的火光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熔铸成型——不是铁,不是铜,不是任何一种金属。是信任。是比火炮更沉,比虎符更重,比竹节令更古老,也比所有密折与弹章更锋利的东西。它刚刚诞生,尚带余温,尚有裂痕,尚需以血肉为薪,以时光为焰,一寸寸,锻打,淬炼,最终,成为支撑这个王朝真正脊梁的——那一根,不肯弯曲的骨头。雪落无声,火燃有声。殿内炭火,正烧得最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