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转向攻击高唐的消息，比平原解围的消息更快一步传到临淄。州牧府内，气氛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颜良用兵，倒也不拘泥。”郭嘉看着地图上高唐的位置，手指轻点，“高唐...腊月三十，除夕夜。临淄城张灯结彩，朱雀门内挂起七尺红绸，街市上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着未燃尽的纸屑，在雪地里踩出串串凌乱脚印。州牧府却灯火通明，堂中未设酒宴，只摆了三张长案，案上摊开舆图、账册、农策卷宗，墨迹未干，炭盆微红，热气蒸腾，却压不住空气里绷紧的弦。牛憨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田丰、沮授，右手边是诸葛亮、司马懿。代田法立于侧，焦妍捧着新焙的青州纸样，刘疏君抱着一叠雕版初稿，王师傅蹲在角落，正用细砂纸打磨一块梨木板边缘——那是《苍颉篇》首章“天地玄黄”的试刻板，字迹已初具雏形，笔锋锐利，横平竖直，比竹简抄本更显筋骨。“十七万。”田丰将一卷绢帛推至案前，“孙嵩并州新附之兵八万，幽州降卒两万，冀州本部四万，胡骑突骑三万……另加屯田营五万，可战者实逾十万。”沮授指尖点着地图上南皮、清河、安平三地：“其屯田营皆以军法编列，每营千人，农具由官府配发，口粮按月支给，且专设‘督耕尉’，持节巡行，不许私役。更令匠人铸铁铧、造曲辕犁，仿我青州式样，唯犁壁略钝，翻土稍浅。”“学得像。”司马懿冷笑，“却漏了最要紧的一处——他没设农技官么？”“未曾设。”田畴接话，声音低沉，“只令郡县小吏兼管劝农，又遣兵曹掾巡视垦荒，若见懒惰，即罚为屯田苦役。”诸葛亮抬眼：“所以孙嵩的屯田，是强民就食，而非授民以渔。”堂内一时静默。窗外忽有烟花爆裂之声，映得窗纸倏然一亮，照见众人眉宇间沉郁如墨。焦妍放下纸样，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平原郡与黄河之间那道狭长缓冲带：“若孙嵩渡河，平原首当其冲。陈平带去的三十名农技官，今已在盐碱地试种苜蓿、豆科轮作，水渠修至半途。若战火一起，沟渠毁、良种焚、农具散，一年心血，片甲不留。”“不止一年。”代田法沉声道，“去年冬，平原百姓已敢赊粮购牛，因知来年必有收成；东莱盐工不再冒风浪出海，因盐利足养家；北海蒙童识字率较去岁增三成……新政之根，已扎进土里。若拔之，非止断粮，是断命脉。”牛憨缓缓起身，踱至窗边。雪光映着他粗布衣襟上的补丁，也映着他眼中未熄的火：“俺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可俺更知道，若等孙嵩备齐战船、练熟突骑、调齐粮秣再动手，平原连这‘一年’都没了。”“主公！”关羽忽然开口，丹凤眼扫过众人，“兵法云：‘先机者胜，后机者败。’孙嵩虽势大，然其军新附，心未齐；其粮远运，道未固；其将麴义虽勇，却与审配素有嫌隙。若我军趁其未稳，分三路北进——关将军自徐州引兵两万，佯攻琅琊，牵制其南线；赵云将军率辽东铁骑五千，绕渤海湾袭乐安，断其粮道；主公亲率青州精锐五万，沿黄河西岸疾进，直扑南皮！”“此计凶险。”沮授摇头，“三路分兵，主力不足，若孙嵩识破虚实，集中兵力击我中军……”“便赌一把。”牛憨转身，目光灼灼，“赌他不敢弃南皮而救乐安，赌他不敢信审配而托付侧翼，赌他以为我青州只懂种地，不懂杀人！”堂内骤然死寂。司马懿忽而一笑：“主公所言，正是‘反常’二字。”他起身，取过一叠文书：“我已令各郡兵曹密报——平原、北海、东莱三郡，凡农技官所驻村落，皆暗设‘烽燧台’，以陶罐盛油，覆以湿麻，遇警即燃，火光三叠为信；各村壮丁编为‘护田队’，白日务农，夜间操练，持新式硬弩，箭镞皆淬火淬钢，射程逾二百步。”“另遣五百墨家子弟，潜入冀州，专事毁其水车、断其沟渠、焚其粮仓。非为杀戮，只为迟滞——让他春耕误时，夏苗枯槁，秋收无望。”焦妍怔住：“墨家？”“不错。”司马懿眼中寒光一闪，“昔日墨翟倡‘非攻’，今其后人亦知，守土即卫民，卫民即非攻。他们不喜刀兵，却擅机关；不慕高官，却重信义。我以青州纸坊为饵，许其子弟入蒙学、习算术、掌刻印，已得三百余人应募。”“疯了……”代田法喃喃，“竟将墨者纳为己用。”“何须疯？”牛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年在涿郡，俺和云长、翼德卖草鞋，守拙砍柴烧炭，谁不是泥腿子？天下道理，原就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长在地里的，是刻在犁头上的，是印在纸上的！”他猛然拍案，震得砚池墨汁轻跳：“今夜除夕，不贺新岁，只做一事——把《苍颉篇》雕版，刻出来！”话音落，刘疏君霍然起身，袖口沾着墨渍，手却稳如磐石：“将军，板已备好！”王师傅亦站起，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镇纸，上刻“启智”二字：“老朽愿为第一刀。”焦妍深吸一口气，将青州纸铺展于案，提笔蘸浓墨，写就《苍颉篇》首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笔锋落下，隶书端方，力透纸背。刘疏君接过，将纸覆于梨木板上，以薄纱绷紧，取细针依字迹刺孔，再以松脂填缝，揭纸后，木板上便浮现出淡痕。他屏息凝神，执刻刀斜切入木，刀锋游走如龙，木屑簌簌而落——横画如刀劈斧凿，竖笔似铁杵入地，转折处棱角分明，毫无拖沓。一个时辰过去，首字“天”已成。刀痕深浅一致，字口清晰，墨槽蓄墨饱满。刘疏君额角沁汗，双手却未颤分毫。“成了！”他低呼一声，将木板浸入桐油，晾于通风处。此时，窗外鼓声忽起，咚、咚、咚——三响，正合子时。临淄城中，万千灯笼同时点亮，赤光漫天，映得雪地如血。牛憨抓起一柄新铸铜壶，注满滚烫羊汤，亲手为每人斟满一碗。汤色奶白，浮着金黄油花，香气氤氲。“喝！”他举碗，“敬这天下读书人！”众人齐举碗，瓷碗相碰，清越如磬。汤入口，暖意直抵肺腑。焦妍饮尽，抹去唇边油渍，忽道：“主公，今日荀攸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嗯？”牛憨挑眉。“他看见纸坊，却未见纸坊之后——三百名匠人子弟，每日辰时入蒙学，申时归工坊，习字、算术、绘图三课不辍；他看见农技官，却未见农技官之外——七十名寒门士子，已授‘助教’衔，随同下乡，既学农事，亦教村童；他看见养济院，却未见养济院之内——孤儿习木工、织布、制药，老人编草席、纺麻线、抄公文，所得酬劳，半充院资，半为己用。”她停顿片刻，声音渐沉：“荀攸看到的是‘术’，不是‘道’。他看懂了我们如何做事，却未必想通，我们为何做事。”堂中烛火摇曳，映着众人侧脸。诸葛亮放下空碗，轻声道：“夫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青州之本，不在田亩，在人心；不在兵甲，在识字；不在赋税，在分红。”“所以……”司马懿接过话头，指尖敲击案面，节奏如鼓，“荀攸回长安，必言青州‘民生复苏，气象一新’，却绝不敢言‘此政若行天下，世家将亡’。”“亡不了。”牛憨摇头，目光扫过案上那份《青州年度要述》，“只要天下还有饿殍，还有冻骨，还有不识字的孩子，这政就亡不了。世家可以骂，可以弹劾，可以造谣说俺‘牝鸡司晨’，可他们挡不住——”他猛地起身，抓起一张刚印好的《苍颉篇》残页，纸面微潮，墨香未散：“挡不住这张纸，传到河北，传到关中，传到江东！挡不住孩子捧着它，指着‘天’字，问爹娘：‘天上真有神仙么？’挡不住匠人拿着分红钱，送儿子进蒙学，说：‘咱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读书人！’”他将纸页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下去，却如惊雷：“人心一旦开了窍，刀都砍不断。”窗外，雪停了。一轮清冷明月破云而出，银辉洒落，照见檐角冰棱晶莹剔透，也照见州牧府后院那架水车打浆机——巨轮静止，但轮轴深处，仍有余温未散。同一时刻，驿馆西厢。荀攸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封未封的信。信纸是青州纸，触手柔韧，墨色沉厚。他手中握着那枚“安”字木印，拇指反复摩挲着刻痕，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刻进骨里。案角，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羊汤，早已凉透，油花凝成薄霜。他提起笔，蘸墨，悬腕良久。笔尖悬停于纸面半寸，墨珠欲坠未坠。终于，他落笔，字迹比往日更沉、更重：“叔父：青州非乱政，乃活政；非僭越，乃归本。其政之核，不在律令之严，而在民心之苏。昔者商鞅变法，徙木立信；今者青州立政，以纸印心。纸轻而心重，墨淡而志坚。观其匠人持份而挺脊，寒门入学而扬眉，农人扶犁而含笑，稚子执笔而目明——此非争权之术，实为续命之方。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然合之基，不在刀兵，而在人心所向之粮仓、书塾、工坊。儿观之，惶然，继而悚然，终至……仰然。”写至此处，他搁笔，吹干墨迹，取出火漆，盖上一枚小小篆印——印文是“荀攸私记”。信封未封，静静躺在案头。门外，更鼓敲过三更。荀攸推开窗。月光如水，倾泻而入，照亮他眼中未干的泪痕。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荀彧执手相送，说：“公达此去，勿以成败论英雄，当以存亡察大道。”那时他不解。此刻，他懂了。大道不在庙堂，在纸坊；不在奏章，在蒙学；不在青史，在孩童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那颤抖却倔强的笔画。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空气。窗外，临淄城万家灯火，连绵如星河。他转身，将那封未封的信，投入炭盆。火焰腾起，青州纸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翩跹飞舞。灰烬落于案角，与那半碗凉透的羊汤，静默相对。次日清晨，卯时三刻。州牧府门前，车马已备。刘备亲自送至阶下，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青州新铸短剑，剑鞘上无纹饰，唯刻一“农”字。荀攸整衣冠，拱手再拜：“使君厚待，攸铭感五内。临淄之行，非止观政，实为……照镜。”刘备微笑：“镜子易碎，公达且抱稳些。”荀攸亦笑，解下腰间玉珏，双手奉上：“此珏随攸二十年，今赠使君，愿青州之政，如珏之坚，如珏之润，历劫不毁，温养万民。”刘备坦然接过，收入袖中：“多谢。待来日，我铸一柄青州铁剑，回赠公达。”两人对视，无需多言。马车启动，辘辘驶向城门。刘备负手而立，目送车影消失于晨雾。身后，焦妍悄然走近，递来一物——是一张青州纸，上印《苍颉篇》首句，墨色如新。纸角，有一行极小的楷书，是牛憨亲笔：“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刘备捏着纸，指腹摩挲着凸起的墨痕，良久，忽而朗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檐角栖鸦。临淄城上空，朝阳初升，金光万道，泼洒在新贴的桃符、未熄的灯笼、积雪的屋檐之上。也泼洒在那一张薄薄的、印着“天地玄黄”的青州纸上。纸轻，却载着千钧。风起，纸角微扬，仿佛振翅欲飞。远处，督农司方向，隐约传来孩童诵读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稚嫩，却无比清晰，穿透晨光，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