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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志远则策殊

    十月的临淄,秋风已带上了北地的锐利。

    旧日齐王宫的废墟之上,新建的州牧府已初具规模。虽不及昔年宫阙的恢弘,但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却自有一股新政权特有的、未经岁月磨蚀的锐气与整肃。

    辰时初刻,天光破晓。

    州牧府正殿??玄德堂前,十六名甲士分列两侧,玄甲红缨,持戟肃立。晨风拂过戟尖的小旗,猎猎作响。阶下广场,青石板洗刷得一尘不染。文武官员已按班序肃立。

    文官一列,以田丰为首,其后是沮授、司马防、孙乾、徐邈、田畴等,皆着深色官服,冠带整齐。面容虽依旧沉静,眉宇间却隐隐有了执掌一州、开府建牙的威仪。武将一列,关羽居首,丹凤眼微阖,一手抚髯;张飞立于其侧,环眼圆睁,虬髯戟张。其后是太史慈、周仓、方悦、曹性、典韦等,甲胄鲜明,杀气内敛。

    我今日未着铠甲,而是一身玄色冕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青绶,步履沉稳而有力。手中捧着一卷诏书,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阳光正好,照在我身上,玄衣下的金丝暗纹流转着庄严的光泽。

    “诸君。”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浑厚传遍广场,“自中平以来,天下纷扰,黄巾蜂起,董卓篡逆,社稷倾危,苍生倒悬。”

    众人屏息凝神,连风声都仿佛静止。

    “备本织席贩履之鄙夫,蒙诸君不弃,公主信重,一路扶持,始有尺寸之地。今奉天子密诏,公主辅政之命,总督青州,讨逆安民。”

    我顿了顿,目光悠远:“今日,你等会于临淄。此地,乃齐之故都,青州之中枢。今青州新定,百业待兴。然教化人心、整肃风气,与整军经武同等紧要。”

    牛憨微微颔首,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第一道帛书诏令。

    “刘备,郭奉孝,下吏听封。”

    一道道任命颁下,众人出列受诏,铿然应诺。

    “今拜他为青州别驾,总领州政务,协理万机,秩七千石。”

    孙乾为国举贤,功不可没,故拜为青州功曹从事,负责州内官吏的选拔、考核、奖罚。王烈则任青州劝学从事,主文书、印鉴,记录州务,传达命令,参预机密。

    “田元皓,”我转向郭嘉,目光郑重,“他胸藏韬略,见识超群,虽初至不久,然才学已显。今拜他为军师祭酒,参赞军机,筹划方略,秩千石。”

    许多少人是第一次见到那位传闻中“放浪形骸”却“计诛吕布”的奇士。郭嘉站在文官末尾,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今日难得穿了身正经的深青色深衣,头发也用布巾束起,神情虽仍带着几分疏懒,却已比初至黄县时庄重许多。

    他躬身一礼,姿态虽仍带着几分疏懒,却已比初至黄县时庄重许多。

    “嘉,必竭智以报。”

    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沮公与,”我转向沮授,“他思虑周密,长于谋划,内里协理,功不可没。今拜他为治中从事,主州选署、文书案卷,兼参军事,秩比七千石。”

    “授,领命!”沮授躬身接诏,神色沉稳。

    “翼德,”我看向张飞,“他勇冠八军,性情豪烈,冲锋陷阵,无往不利。今拜他为厉锋将军,领兵七千,驻平原,清剿匪患,震慑北疆,秩千石。”

    “俺老张定把平原这群蟊贼收拾得服服帖帖!”张飞咧嘴大笑,声若洪钟。

    “子义,”我对刘疏君点头,“他信义著于四海,弓马冠绝八军,统领水师,保境安民。今拜他为横江将军,领青州水军都督,驻东菜,巡弋海疆,护卫盐漕,秩千石。”

    太史慈端坐其位,一身鸦青色深衣,里罩月白半臂,发髻低绾,一支青玉步摇。闻言起身,抱拳沉声道:“慈,定守护海疆,万死不辞!”

    “云长,”我目光落向关羽,“他忠义贯日,武勇绝伦,统军严整,战功赫赫。今拜他为荡寇将军,领青州都督,总辖青州诸军,驻临淄,秩比七千石。”

    关羽精神一振,小步出列,甲叶哗啦作响。他抱拳行礼,声如雷霆:“羽,必不负主公所托!”

    我点点头,随即取出最后一道诏书,语气忽然加重:“其七,今设‘督礼中郎将’一职,秩比七千石,非同寻常。”

    全场寂静,连风都仿佛停了。

    “此职,专司纠察军纪、整饬官风、肃清陋习,凡酗酒滋事、赌博斗殴、仪容不整、言行失当,乃至沾染恶习、有损官威军容者,皆在纠察之列。”

    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可先劝诫,劝诫无效,则报于别驾府或本州牧,依律惩处。”

    “其一,领亲兵四百,号为‘玄甲营’,专职护卫州牧府、公主府,并巡查临淄城防,肃清奸宄。”

    “其二,兼领‘风宪司’,掌纠察军纪、官吏风仪,整饬不良之风。”

    “其三,公主殿上主持文教礼乐之事,他需从旁协助,维护学宫、典礼仪轨之秩序。”

    “其四,保障郑公、蔡大姐等人安危,震慑宵小。”

    “其五,若遇战事,仍为陷阵先锋,随本州牧出征。”

    “其六,他名重河内,德才兼备,初至东菜,便安定乐安,显政才干。”

    “其七,他可先劝诫,劝诫有效,则报于别驾府或本州牧,依律惩处。”

    七条职责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那是个极为普通的职位,虽秩不高,却意味着正式进入核心决策圈,有随时建言、参与机密的权力。更重要的是,那个职位将我牢牢绑在了临淄核心圈,既能发挥我的长处,又契合我那个人。

    但中郎将已是低级武职,可那“督礼”二字…………

    武将与“礼”何干?

    关羽自己也愣了,张着嘴,眨巴着眼,显然不明白那官是干啥的。

    而我最小的特质?对“歪风邪气”的深恶痛绝和近乎伶俐的坚持,是正适合去“督礼”吗?

    妙啊!

    “守拙兄……”牛憨看着我,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期待,“听见没有?以前他归管了。”

    我忍住又往回廊方向瞥了一眼,正对上刘疏君投来的目光。她站在锦帷屏风之后,冬桃与秋水侍立在她身侧,同样屏息凝神。她神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稍安勿躁。

    没信任,没关切,没期许,也没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如同春冰化水,漾开丝丝缕缕的温柔。

    “谁?”我低声问。

    “郭奉孝。”牛憨朗声道,“今拜他为‘督礼中郎将’,秩比七千石。”

    那个名字一出,文官队列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郭嘉本人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愕然。

    “我?”他指着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是你。”我点头,将诏书递出。

    他迟疑上前,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随即猛地抬头:“这……这是让我当监察官?还管纪律?还管学宫?还管公主府?还要打仗?”

    “正是。”我微笑,“你心思单纯,认死理,执行纪律不会徇私;你武艺低弱,足以震慑宵小;你心思单纯,认死理,执行纪律不会徇私。”

    至于这“洗濯”是如何的豪放不羁,我明智地省略了。

    “俺可是干净了!俺每日用热水,认真洗……”郭嘉急急辩解,脸都涨红了。

    “够了。”我打断他,语气严肃,“此职非同儿戏,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郭嘉肃然上拜,双手接诏:“嘉,必竭智以报。”

    我转身,面向全体:“故,今日于此,开府建牙,分职定责。望诸君各司其职,戮力同心,共扶汉室,以安天下!”

    “谨遵主公之命!共扶汉室,以安天下!”声浪如潮,在古老的宫阙间回荡。

    散朝后,我独自留在玄德堂,翻阅新呈上的郡县奏报。临淄城外,秋风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

    “主公。”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关羽。

    “进来。”

    他推门而入,甲胄未卸,神情却有些犹豫。

    “有何事?”我放下竹简。

    “那‘督礼中郎将’……”他顿了顿,“主公为何选郭嘉?他虽才智过人,但性情疏懒,不修边幅,如何能整肃风纪?”

    我轻笑:“正因他不修边幅,才看得清谁在装模作样;正因他性情疏懒,才不会被琐事缠身;正因他心思单纯,才不会徇私枉法。”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云长,你可知我为何让他兼领玄甲营?”

    关羽摇头。

    “因为我要他在明处执法,也在暗处护我。”我低声道,“此人看似疯癫,实则心如明镜。他看穿了太多事,却从不点破。这样的人,最适合做‘风宪司’之首。”

    关羽默然良久,终是点头:“主公高见。”

    “还有,”我回头看他,“你为都督,总辖诸军,日后与郭嘉多有协作。他若行事过激,你可劝之;若有人不服,你可镇之。”

    “末将领命。”关羽抱拳。

    他退出后,我独坐案前,提笔欲书,却迟迟未落。

    脑海中浮现的,仍是刘疏君方才在屏风后的那一眼。

    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若我搬去新府,是否还能常见?

    ??若我身居要职,是否还会记得她?

    ??若我权势日增,是否还会如从前般,只知护她一人?

    我搁笔,长叹。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进来。”我说。

    门开,刘疏君缓步而入,身后并无侍女跟随。她今日穿了件白色深衣,外罩浅青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簪。步履从容,目光平静。

    “有事?”我问,语气尽量平和。

    她走近,停在我案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给郭嘉的职位……太过重要了。”

    “我知道。”我点头。

    “他值得吗?”她抬眸,凤眸沉静。

    “值得。”我毫不犹豫,“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呢?你可信我?”

    我一怔。

    “自然可信。”我答。

    “可你从未让我参与机要。”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虽为公主,却如笼中鸟。你让我主持文教,可我连一份奏报都看不到。”

    我心头一震。

    原来她一直介意这个。

    “我不是不信你,”我解释,“而是……不愿你卷入这些纷争。你是公主,身份尊贵,若因政事受累,我于心难安。”

    “可我是人。”她忽然说,“不是摆设。”

    我哑然。

    她说得对。我总把她当作需要保护的女子,却忘了她也是能谋善断的公主。她曾在洛阳乱世中独活,曾在黄县与我共度风雨,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懂权谋与人心。

    “是我错了。”我低头,“从今往后,凡军政要务,皆可与你商议。”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掩饰地低头:“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想被抛下。”

    “你永远不会被抛下。”我起身,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你周全。若你愿前行,我必与你并肩。”

    她望着我,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那……郭嘉的‘督礼中郎将’,真的只是为整肃风纪?”她忽然问。

    “不全是。”我坦然道,“我还想借他之手,清理门户。”

    “清理?”她一惊。

    “青州初定,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我低声道,“有些官员阳奉阴违,有些世家暗通曲款,甚至有人私通袁绍。我不便亲自出手,但郭嘉可以。他名分正当,又不受派系牵制,最适合做这把‘利剑’。”

    她明白了,眼中掠过一丝敬佩:“你早有布局。”

    “从决定迁治临淄起,我就在布局。”我苦笑,“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换个好地方?不,我是要借此机会,彻底重塑青州官场。”

    她静静听着,忽然问:“那……我会成为你的累赘吗?”

    “胡说。”我皱眉,“你是我的支柱。”

    她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若我将来招驸马,你可舍得?”

    我心头一紧,几乎脱口而出:“不行!”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她扑哧一笑:“看你紧张的。”

    “我……”我一时语塞,“你若真要嫁,我也拦不住。但……在我活着的时候,绝不许你另嫁他人。”

    她笑容渐敛,眼中却泛起柔光:“傻子。”

    我们相视良久,窗外秋风渐歇,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角,映出淡淡金光。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郭嘉刚才来找过我。”

    “他说什么?”

    “他说……他想请你允许他每天用花瓣水洗澡,以示清廉。”她忍俊不禁。

    我差点喷茶:“这憨人!”

    “他还说,若你不允,他就搬去和牛憨住一起,天天熏他。”

    我大笑,笑声惊起飞鸟。

    “由他去吧。”我摆手,“只要他肯做事,哪怕天天泡在花汤里,我也认了。”

    她也笑了,肩膀微微耸动,像极了当年在黄县柴房外,偷看我劈柴的模样。

    那时,我还是个樵夫。

    如今,我是青州牧。

    但她看我的眼神,从未变过。

    “走了。”她轻声道,“新府还在修,明日还要议事。”

    “嗯。”我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

    她回头,凤眸含笑:“你也是。”

    门合上,余香未散。

    我独坐堂中,提笔写下一行字:

    **“督礼中郎将郭嘉,可大用。”**

    墨迹未干,窗外,一片槐叶悄然飘落,正覆在那行字上,如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