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树没有碰茶杯,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是关于……关于那批失踪的兵铁。”
上官拨弦眸光一凝。
“你知道下落?”
“不……我不知道。”
苏玉树连忙否认。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上官拨弦。
“但是……我可能知道,它们会被运往何处……或者说,最终会用在何处。”
“何处?”
苏玉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黑水河谷。”
上官拨弦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玉树何出此言?”
“我……”苏玉树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我昨夜整理叔父……也就是苏沐辰留下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他藏在暗格中的手札。里面……里面记录了一些他生前与某些人的往来,以及……他暗中协助他们,研究一种……一种利用特殊金属和陨铁能量,构建大型装置的笔记……”
上官拨弦的呼吸微微一滞。
苏沐辰……
他居然与玄蛇有牵连!
而且参与得如此之深!
“笔记里提到了黑水河谷?”她追问。
“嗯。”苏玉树艰难地点了点头,“笔记里说,他们在黑水河谷发现了一处极阴之地,与天外陨铁的能量场能产生奇异共鸣。他们计划在那里建造一个名为‘星陨之枢’的巨大装置,需要消耗海量的精铁和特殊金属……那批兵铁,恐怕就是为此准备的……”
星陨之枢!
这与上官拨弦从敦煌文献和秦啸情报中得到的“仪式”、“远古之力”等信息完全吻合!
玄蛇果然是要在黑水河谷进行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
而这一切,苏沐辰竟然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
怎么可能?!
师兄可是斯斯文文的。
他一直很儒弱。
怎么和玄蛇有牵连?
“手札现在何处?”上官拨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冷静问道。
“我……我烧了。”苏玉树颓然道,“我不敢留着它,它是灾祸……拨弦,我知道我叔父罪孽深重……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朝廷……”
他看着上官拨弦,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为我叔父开脱……我只是……只是不希望看到更多的灾难发生……那本手札里还提到,‘星陨之枢’一旦启动,可能会引动地脉异变,甚至……甚至带来难以想象的浩劫……”
难以想象的浩劫……
上官拨弦的心沉了下去。
玄蛇疯狂至此,为了所谓的力量,竟不惜赌上万千生灵!
“玉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上官拨弦看着他,语气诚恳,“这很重要。”
苏玉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希望……能稍微弥补一些叔父犯下的过错。”
送走心神不宁的苏玉树,上官拨弦独自在房中踱步。
苏沐辰的手札虽然被毁,但信息已经足够震撼。
玄蛇在黑水河谷建造“星陨之枢”,需要大量金属。
那批失踪的兵铁,用途明确。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如何将那批沉重的兵铁,在朝廷严密封锁追查的情况下,运抵数千里之外的黑水河谷?
陆路关卡重重,水路已被重点关注。
难道还有第三条他们不知道的秘密通道?
她走到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沿着从长安到黑水河谷的路线仔细搜寻。
漕渠、黄河、官道、小路……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一条纤细的、几乎被忽略的线上。
“阴平古道……”她喃喃自语。
这是一条早已废弃多年的古商道,穿过秦岭,连通关中与陇西,因路途险峻,近乎无人行走。
但如果……玄蛇暗中修复了部分路段呢?
利用这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古道,运输兵铁这类不便公开露面的物资,无疑是绝佳选择!
而且这条古道的出口,距离黑水河谷已然不远!
“止焰!”上官拨弦立刻找到正在校场检视北上队伍的萧止焰,将自己的推测和从苏玉树那里得到的情报告知了他。
萧止焰听完,眼神锐利如鹰。
“阴平古道……星陨之枢……原来如此!”
他立刻召来风隼。
“兵铁案的调查方向调整!重点排查阴平古道入口及沿线!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立刻回报!”
“是!”
新的指令迅速下达。
虽然不确定是否还能追上那批兵铁,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
做完这一切,萧止焰看向上官拨弦,目光深沉。
“拨弦,此去黑水河谷,凶险异常。那‘星陨之枢’……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你……”
“我必须去。”上官拨弦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有我,可能看懂那些密教符号和能量运作的原理,找到破坏那装置的方法。”
萧止焰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心。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毁了那劳什子‘星陨之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充满了并肩作战的默契与决绝。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呈上一封密信。
“大人,风陵渡急报!”
萧止焰接过密信,迅速拆开。
看完之后,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将信递给了上官拨弦。
信是李瞻写来的。
上面说,他们在风陵渡埋伏的人手,果然等到了一伙形迹可疑、似乎在等待接应的人。
经过一番激战,抓获了其中几人。
审讯后得知,他们确实是玄蛇成员,奉命在此接应一批从长安运来的“重要货物”。
但他们等待了整整一天,约定的船只始终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那批兵铁,果然没有走漕渠水路!
上官拨弦的推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看来,阴平古道,就是他们最后的选择了。”萧止焰冷声道。
虽然错过了拦截的最佳时机,但确定了对方的路线,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何时出发?”上官拨弦问。
萧止焰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黑水河谷。
“明日,黎明时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私宅内,灯火通明。
上官拨弦最后一次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物品。
银针、药囊、解毒丹、金疮药、以及那卷从敦煌带回、记载着“星陨之地”信息的残破皮纸。
阿箬红着眼眶,帮她把各种小物件分门别类放好。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上官拨弦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放心,我们会回来的。你留在长安,和玉树一起,照顾好济世堂,也照顾好自己。”
“嗯……”阿箬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萧聿也站在一旁,少年脸上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上官姐姐,大哥,你们放心吧,长安有我和瞻哥呢!”
萧止焰心里承认萧聿懂事了但不做声也不看他。
上官拨弦看着萧聿,微微一笑。
“聿儿长大了。”
“我们聿儿是男子汉,做了很多有用的事,将来肯定像你大哥一样优秀,但别忘了主要任务是读书呢,把书读好了将来比你大哥更优秀。”
“知道了,姐姐。”萧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响鼻声。
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上官拨弦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劲装,走到屏风后更换。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已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骑射服,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飒爽之气。
萧止焰同样换上了一身玄色软甲,外罩墨色披风,腰佩横刀,英挺不凡。
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准备好了吗?”
“嗯。”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
院子里,秦啸等率领的二十人精锐小队已肃然列队。
这些人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他们将是前往黑水河谷,阻止玄蛇阴谋的全部力量。
“出发!”萧止焰没有多余的废话,翻身上马,沉声下令。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马蹄踏碎黎明的寂静,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私宅,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长安街巷,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上官拨弦策马跟在萧止焰身侧,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逐渐远去的、巍峨的长安城廓。
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但她的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与他同行的坚定,以及阻止浩劫的责任。
萧止焰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与她视线相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隔着马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温暖而有力的触感,瞬间传递了所有的鼓励与承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在“星陨之夜”前,抵达黑水河谷。
沿途,不断有各方消息汇总而来。
关于阴平古道的调查有了进展,确实发现了大规模车马通过的新鲜痕迹,方向直指陇西。
证实了上官拨弦的推测。
关于北境军情,突厥的骚扰依旧持续,镇北军压力巨大。
关于“鬼兵”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零星的、关于“天现异象”的传闻出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越来越近的日期,和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土地。
十数日的疾驰,风餐露宿,人困马乏。
当眼前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即将进入北境。
空气变得寒冷而干燥,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
远处的天际,时常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如同极光般的淡淡绿芒。
那是黑水河谷方向。
“还有三日路程。”秦啸看着手中的简易地图,沉声道。
他的脸色比离开长安时更加冷峻,眼神中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警惕。
萧止焰点了点头,下令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暂时休整。
连续赶路,人马皆已疲惫到了极点,需要恢复体力,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恶战。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众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吃着干粮,检查着武器。
气氛凝重而肃杀。
上官拨弦靠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山谷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苍茫而陌生的天地。
这里,就是师姐上官抚琴曾经奋战过、最终埋衣冠冢的地方吗?
这里,就是玄蛇企图唤醒所谓“远古之力”、掀起浩劫的地方吗?
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奇异能量的波动。
与她在扬州、在长安感应到的陨铁能量类似,但更加庞大,更加……躁动不安。
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凶兽,正在逐渐苏醒。
“感觉到了吗?”萧止焰的声音在身旁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