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这个数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迫感。
黑水河谷,“星陨之夜”,玄蛇的最终仪式。
萧止焰和上官拨弦深知,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赶到那里,阻止他们。
然而,从长安到北境黑水河谷,路途遥远,绝非旦夕可至。
他们需要最快的马,最便捷的路线,以及……扫清一切可能阻碍他们行程的障碍。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筹备北上事宜时,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消息,从渭桥码头传了下来。
这日清晨,萧止焰正在与兵部官员商议调动精锐小队及北境通行文书之事,万年县衙的一名主簿匆匆求见,面带难色。
“大人,打扰了。渭桥码头那边……出了点怪事。”
“何事?”萧止焰眉头微蹙,此刻任何节外生枝都让他心生不耐。
“是几艘停泊在码头、准备运往河东道军镇的官船。”主簿回道,“昨夜开始,船上突发严重的鼠患!大量的老鼠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啃坏了不少货物,搅得船上人心惶惶。”
鼠患?
萧止焰眼神微冷。
官船管理严格,卫生状况向来不错,怎会突然爆发如此严重的鼠患?
“可查明原因?”
“尚未查明。”主簿摇头,“怪就怪在,那些老鼠似乎……似乎特别偏爱啃咬某些标注了特殊符号的货箱。其他箱子完好无损,唯独那些带符号的,被啃得千疮百孔。”
特殊符号?
针对性啃咬?
萧止焰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绝非普通的鼠患。
“那些被啃咬的货箱,装的是什么?”
“回大人,主要是些军服、皮革等物,并非粮食,照理说不该如此吸引鼠类。”主簿也是一脸困惑。
萧止焰沉吟片刻。
官船、军资、鼠患、特殊符号……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人搞鬼。
而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异常都可能与玄蛇有关。
他们是想拖延这批军资的运送?
还是想利用鼠患掩盖别的什么?
“本王知道了。”萧止焰站起身,“你先行回衙,本王随后亲自去码头查看。”
“是!谢大人!”主簿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萧止焰立刻回到私宅,将码头鼠患之事告知了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听完,秀眉微蹙。
“鼠类嗅觉灵敏,若只针对特定货箱,极可能是箱子上被涂抹了吸引它们的东西。”
“与我所想一致。”萧止焰点头,“看来,有必要去现场一看究竟。”
虽然北上在即,但此事若处理不当,恐生后患。
更何况,若真是玄蛇所为,或许能从中找到新的线索。
两人当即动身,前往渭桥码头。
渭水滔滔,舟楫林立。
那几艘出了问题的官船已被暂时隔离,码头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和愁眉苦脸的船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老鼠特有的骚臭味。
见到萧止焰和上官拨弦到来,负责此事的漕运小吏连忙迎上,行礼后引着他们登上其中一艘受害最严重的官船。
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着被咬碎的木材和布片。
几名船工正在清理死老鼠和污秽,见到萧止焰,都吓得跪伏在地。
“不必多礼。”萧止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被啃噬得不成样子的货箱。
果然,这些箱子的侧面或顶部,都用朱砂描绘着一个不太起眼的、类似三片叶子的扭曲符号。
而其他完好无损的货箱上,则没有这个符号。
“这些符号,是何含义?”萧止焰问那漕运小吏。
小吏茫然摇头。
“回大人,小的不知。这些货箱是直接从将作监仓库运来的,上面的符号……或许是库房的编号或者某种标记?”
上官拨弦走到一个被啃坏的货箱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她避开污秽,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箱子表面残留的、未被啃掉的涂料碎屑,放在鼻下轻嗅。
除了木材和颜料本身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样味道。
她又取出银针,探入碎屑,并未变色。
不是毒药。
“是吸引剂。”上官拨弦站起身,肯定地说道,“有人在绘制这些符号的颜料里,混入了特制的、能强烈吸引鼠类的信息素和食物粉末。所以老鼠才会如此疯狂地攻击这些特定货箱。”
萧止焰眼神一寒。
果然是**!
“立刻彻查所有经手这批货箱的人员!从将作监到码头,一个都不能放过!”他厉声下令。
“是!”随行的风隼立刻领命而去。
上官拨弦却没有停下调查。
她的目光投向了船舱深处。
制造鼠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其真正目的,恐怕不止是破坏这批军资那么简单。
调虎离山?
声东击西?
她沿着被老鼠肆虐的痕迹,缓缓向底舱走去。
萧止焰紧随其后。
底舱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堆放着更多货物。
鼠患的痕迹在这里同样明显。
但上官拨弦敏锐地注意到,在底舱靠近船体龙骨的一处角落,地面似乎有些异常。
那里的灰尘分布不太均匀,仿佛近期被人移动过什么重物。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敲击那块区域的地板。
声音略显空洞。
下面是空的?
她与萧止焰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止焰立刻示意护卫上前。
两名护卫用工具小心地撬开那块略显松动的木板。
一个隐藏的、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狭小暗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暗格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用油布包裹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
兵铁!
竟然是严禁私自流通的战略物资,兵铁!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鼠患是假,利用混乱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被啃咬的货箱上时,偷偷将这批兵铁运上船,藏入暗格,才是真!
好一招瞒天过海!
若不是上官拨弦心细如发,察觉到底舱的异常,这批兵铁恐怕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运出长安,最终落入玄蛇手中,用来打造兵器,武装他们的叛军!
“查!给本王严查!”萧止焰看着那暗格中的兵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艘船的所有船员、近期所有接触过此船的人员,全部控制起来!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码头上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萧止焰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替站在风口的上官拨弦拢了拢肩上有些滑落的披风,仔细地将系带重新系好。
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回。
“风大,小心着凉。”他低声道,语气里的关切冲淡了方才的凛冽。
上官拨弦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冷厉的眉眼,心中微软,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心中的决心。
玄蛇的触角,无处不在。
而他们的战斗,也从朝堂江湖,延伸到了这漕运码头。
码头的调查迅速展开。
那艘藏有兵铁的官船被彻底封锁,所有船员及近期登船人员被分开羁押审讯。
绘制特殊符号的颜料来源,以及兵铁的来历,成为调查的重点。
萧止焰坐镇码头临时征用的衙署,亲自督问。
上官拨弦则对那批被查获的兵铁进行了仔细检查。
这些兵铁质地精良,显然是官坊出品,但上面的官方印记已被巧妙地磨去。
“是军器监流出来的东西。”上官拨弦将检查结果告知萧止焰,“虽然抹去了印记,但锻造手法和铁质成分骗不了人。”
萧止焰眼神冰冷。
军器监……
竟然连负责打造军械的衙门,都被玄蛇渗透了?
还是说,只是内部有人被收买,监守自盗?
“继续查!顺着兵铁的线索,给本王往军器监内部查!”萧止焰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风隼领命而去。
对船员的审讯也在同步进行。
起初,这些船员大多喊冤,声称对暗格和兵铁一无所知。
直到审讯到一名负责底舱清洁的老船工时,情况才有了突破。
老船工在萧止焰迫人的气势下,战战兢兢地交代,大概在三天前的深夜,他起夜时,隐约看到几个陌生身影,趁着夜色,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悄悄摸上了这艘船。
他当时以为是正常的货物装载,并未在意。
现在想来,那几个人鬼鬼祟祟,动作很快,似乎不太像寻常的力工。
“可看清那些人的样貌?”萧止焰追问。
老船工努力回想,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恐惧。
“天太黑……没看清脸……不过……不过其中一个人,走路好像有点……有点跛……”
又是跛足!
萧止焰和上官拨弦心中同时一凛!
这个特征,已经多次出现在与玄蛇相关的案件中!
从悲田坊的疯郎中,到怀远坊的可疑人员,再到宫中与荆远道接头的内侍……
如今,又出现在往官船偷运兵铁的人身上!
这绝不可能全是巧合!
“跛足”很可能就是玄蛇组织中,负责执行特定任务(如运输、联络)的某个小组的共同特征,或者是一种便于识别的暗号!
“还有其他特征吗?”上官拨弦温声问道,试图缓解老船工的紧张。
老船工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位姑娘语气温和,不像那位大人般吓人,胆子稍大了些,努力回忆道。
“好像……好像其中一个人,腰间挂着的腰牌……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个……像个蛇头……”
蛇形腰牌!
玄蛇成员的身份象征!
证据确凿!
偷运兵铁,就是玄蛇所为!
他们的目的,就是利用官船运输的便利和相对松懈的检查,将战略物资秘密运往北方,支持其“地龙”行动!
而制造鼠患,一方面是为了破坏部分军资,给朝廷制造麻烦,更主要的,是为了吸引码头检查人员的注意力,掩盖他们偷偷加装暗格、藏匿兵铁的行为!
好周密的手段!好狡猾的心思!
“大人,是否立刻在全城搜捕跛足及携带蛇形腰牌的可疑人员?”风隼请示道。
萧止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可打草惊蛇。玄蛇成员极其警觉,大规模搜捕只会让他们隐藏得更深。”
他看向上官拨弦。
“拨弦,你有何看法?”
上官拨弦思索着说道。
“既然他们选择利用官船走私,说明这条渠道对他们而言十分重要,甚至可能是目前往北境运输大宗物资最便捷安全的途径。此次失败,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定然会设法启用备用方案,或者寻找新的漏洞。”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我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