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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你欠的命,得自己还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破庙残垣,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青砖断口。

    云知夏立于庙外三丈雪地中央,玄色大氅未系,衣摆被风撕开一道凛冽弧线。

    她右掌微张,两枚石髓紧贴掌心——一枚温润旧玉,一枚冷硬新铁,震频相叠,嗡鸣如脉搏共振,一下,又一下,敲在骨缝深处。

    她没看天光,也没看身后庙中血墙与枯榻。

    只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正是昨夜拓印血书所成。

    绢面墨色沉厚,字字如凿,“药母影……非一人,乃一脉”“第七石髓……在你手中”,连那“正统”二字上层层叠叠的血痂纹路,都纤毫毕现。

    她指尖一捻,绢卷散开半尺,墨迹在惨白天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墨四十九。”她声不高,却压过了风啸。

    梁上人影无声落地,玄衣覆雪,腰间断箭未收,手中却已捧着一只青布包裹——内里是三份血书副本,封缄严整,朱砂印泥尚未干透。

    “民医司。”她目光掠过他眼底,“交到赵判官手上。当着他面拆封,一字不落,念完。”

    墨四十九喉结微动:“若问起出处?”

    “就说——”她顿了顿,唇角微掀,不是笑,是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药心小筑,开门验脉。凡服‘药心丹’者,不论贵贱,皆可来。”

    风忽止了一瞬。

    墨四十九瞳孔骤缩。

    药心丹——太医院三年前秘颁各州府的“安神定魄丸”,专供勋贵、军将、学政子弟服用,号称“清心明志,延年益寿”。

    民间早有传言:服满百日者,夜不能寐而神思愈锐;服满一年者,咳血不止却力能扛鼎;服满三年者……再无人见过活过三年者。

    他抬眸,想从她脸上寻一丝犹豫或警告。

    没有。

    只有静。

    静得像井底寒潭,水面无波,底下却伏着蛟龙吐息。

    他俯身,单膝触雪,抱拳,声音沉如铁坠:“遵命。”

    云知夏颔首,袖口一翻,又递出一册薄册——纸页粗粝,封皮无字,只以黑绳捆缚。

    那是她亲笔所书,字字如刻:“凡被‘药心丹’所控者,皆可来药心小筑验脉解毒。不收诊金,不问来历,唯验一脉,解一毒。”

    墨四十九双手接过,指节绷紧。

    这是战书。

    一封盖着血印、蘸着石髓、直插太医院心口的檄文。

    他转身欲走,云知夏忽道:“等等。”

    她指尖一挑,自怀中取出另一卷素绢——比方才更薄,更轻,却是血书僧今晨新录,字字以指腹渗血写就,未干,犹带体温。

    “交予老学正。”她目光沉静,“请他在‘百病擂台’旧址,公开展示。”

    墨四十九呼吸一滞。

    百病擂台——二十年前,天下医者争鸣之地,因一场“伪方案”被太医院以“惑乱医道”为由焚毁,石碑推倒,擂台拆尽,只余一片焦土荒坪。

    如今,那里堆着废砖、朽木、野狗啃剩的兽骨。

    老学正,当年擂台主裁,因拒签《正统医典》补遗令,被削去官籍,发配岭南教蒙童,去年才拄拐归来,住城西漏雨草庐。

    要他在那片废墟上,挂出血书。

    这哪里是展示?

    这是掘坟。

    掘二十年前被活埋的医道良知之坟。

    血书僧不知何时已立于庙门阴影处,素衣染霜,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如古钟撞裂寒冰:“这一纸血字,要掀翻多少金殿玉册?”

    云知夏未回头,只将手中两枚石髓缓缓收拢,指节泛白,掌心震频愈发清晰,仿佛两颗心脏,在她血肉之下,开始同频搏动。

    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如霜刃刮过冰面:

    “该翻的,早该翻了。”

    话音未落,庙内忽起一阵窸窣。

    脉残童赤足奔出,掌心托着一方沙盘——细沙新铺,温热未散。

    他扑跪于地,指尖蘸着自己腕口刚划开的一道血口,一笔一划,在沙上疾书。

    沙粒吸血,字迹迅速凝成暗褐。

    不是字。

    是图。

    鼎形。

    三足双耳,鼎身七格,格格分明,每格之中,嵌一石髓轮廓;鼎底烈焰腾跃,火焰纹路蜿蜒如人形,四肢蜷曲,头颅仰天,竟似活人被缚于火中,燃作薪柴。

    云知夏缓步上前,俯身。

    指尖悬于沙盘之上,未触,却似已灼烧。

    她目光扫过鼎底那团扭曲火焰,停驻于“人药引”三字之上。

    风卷起她一缕黑发,拂过沙面,吹散些许血沙,却吹不散那三个字的森然。

    她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却让庙檐铜铃嗡然一颤。

    “所以,他们要的不只是权力。”她指尖缓缓下压,一缕真气凝于指尖,沙面微陷,火焰纹路应声裂开一道细缝,“是长生。”

    话音落下,她眼中寒光骤盛,如冰河乍裂,涌出滔天怒焰。

    药王谷。

    那座被钦赐“清修圣地”的云雾深谷。

    谷中三百闭关弟子,终年不见天日,只闻晨钟暮鼓,不见炊烟人影。

    她前世曾奉命送药入谷,隔着雾障,只瞥见廊下垂手而立的少年——面色灰白,眼窝深陷,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稳稳捧着一只黑漆药匣,匣上朱砂题着四个字:药母奉供。

    当时她只当是苦修。

    如今才懂。

    哪是什么清修?

    是养药引。

    是把活人,熬成鼎下一把火。

    她指尖猛然收紧,沙盘中“人药引”三字轰然崩散,血沙四溅。

    就在此时,墨四十九忽单膝重重叩地,腰牌“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断裂。

    他双手捧起半块乌铁腰牌,高举过顶,额角抵雪,声音斩钉截铁:

    “我愿为眼线,潜入太医院。”

    云知夏垂眸,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背,看着那半块断裂的腰牌上“敕断”二字裂痕狰狞。

    她没说话,只伸手入袖,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盲文药卡——黑檀所制,表面凹凸刻痕细密如蚁,指尖抚过,能辨出“鹤涎散解方”六字。

    她将药卡放入墨四十九掌心。

    “带这个进去。”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若见有人咳血不止,救一个,算一个。”

    墨四十九攥紧药卡,指节发白,喉头滚动,终未言,只重重磕下第三个头。

    风雪愈急。

    庙内枯草簌簌,程砚秋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喘息。

    云知夏转身,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榻前。

    她俯身,袖口垂落,遮住掌心两枚石髓微震的幽光。

    程砚秋睁着眼,眼白布满血丝,却亮得瘆人。

    他左手枯瘦如柴,右手仅存三指,其中食指已断至指根,创口结着黑痂。

    他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云知夏静静看着他。

    忽然,他抬起右手,残指颤抖着,悬于半空。

    未落于墙,未点于沙。

    而是,直直伸向她摊开的左掌。

    云知夏未避。

    任那冰冷、皲裂、沾着血痂与沙粒的指尖,轻轻落在她掌心。

    残指微颤,却稳如磐石。

    第一划——

    短而深。

    第二划——

    斜而利。

    第三划——

    顿挫如断刃。

    三道血痕,赫然成字:

    白——鹤——师——父。

    云知夏浑身一震。

    不是惊惧,不是错愕。

    是某种沉埋二十年、早已被她亲手焚尽的旧日灰烬,被这三个字,猝然点燃。

    寒风卷雪,如刀割面。

    云知夏掌心那三道血痕尚未干透,温热黏腻,像活物在皮肤上爬行。

    “白——鹤——师——父。”

    不是疑问,不是追忆,是钉入骨髓的证词。

    她闭目一瞬——不是退缩,而是封印松动。

    二十年前药王谷山门前那一场焚典大典,火光冲天,香灰如雪。

    她跪在青石阶下,亲手将《脉络正解》手稿投入火盆,纸页蜷曲、字迹熔金,而师父白鹤真人立于高台之上,素袍未染尘,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石髓,目光扫过她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时她以为那是惩戒。

    如今才懂——那是交接。

    程砚秋喉结滚动,残指再次抬起,指甲边缘翻裂,渗出血珠,在她掌心拖出第二行字:

    “他不是被逐……是入‘影’。”

    指尖一顿,血珠坠落,砸在雪地上,绽开一朵细小的黑梅。

    第三行紧随而至,力透皮肉:

    “二十年前,他亲手将第一块石髓,交给了药母影。”

    云知夏猛地睁眼。

    瞳孔深处,冰层崩裂,不是泪,是熔岩奔涌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原来她敬若神明的师父,早就在二十年前就把自己炼成了第一味药引;原来她拼尽半生守护的“正统医道”,从根上就是一具裹着锦绣的尸壳;原来她前世之死,不是偶然陷害——是清理一个……快要窥见鼎底火焰的、不该活着的药师。

    极轻,极冷,唇角只掀半分,却让庙檐铜铃齐声哑鸣。

    风骤停。

    雪悬于半空。

    她转身,取来青瓷小罐,倒出三粒暗褐药丸——断续藤、续骨脂、归元草焙制七日,辅以脉残童腕血为引,专攻枯脉回流。

    她掰开程砚秋紧咬的牙关,药丸滚入喉中。

    指尖微凝真气,自其颈侧寸许处一刺——银针拔出,带出一缕黑血,腥腐如陈年尸油。

    程砚秋呛咳起来,枯指痉挛,却死死攥住她袖角,指腹血痕蹭在玄色织锦上,像一道未干的刑判。

    云知夏俯身,唇近他耳畔,声如刃削寒铁:

    “我不赦你,也不杀你。”

    “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被原谅——”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塌陷的肩胛、断裂的指骨、空荡荡的左袖管,最终落回他浑浊却燃着幽火的双眼:

    “是为了,走下山,站到光里,亲口告诉天下人——”

    “谁在用‘医道’杀人。”

    话音落,风起。

    破庙吱呀轻响,两扇朽木门缓缓合拢,将程砚秋、血书僧、脉残童与墨四十九尽数隔于暗处。

    云知夏独立雪中,未回头。

    忽有微风拂过,脉残童不知何时立于庙阶之上,赤足踩雪,掌心托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药心花瓣——淡青泛银,叶脉里似有微光游走。

    他踮脚一扬,花瓣乘风而起,轻盈旋舞,掠过断墙、越过枯槐、飘向京城方向。

    它飞得极慢,却极稳。

    仿佛不是被风吹走,而是自己选择了去路。

    雪愈密。

    远处,城郭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朱雀大街尽头,太医院琉璃瓦顶泛着冷光,像一只半睁的、蓄满毒液的眼。

    而荒庙百步之外,一座无名野坟旁,新埋三枚青石桩——深埋地下,只露顶端三寸,棱角未磨,石面覆霜。

    无人知晓,它们将在明日破晓时,被掘出、洗净、立于药阁前青石广场中央。

    黑底白字,首碑将刻:

    《误诊录·卷一》

    ——一为太医错断孕妇胎位,致母子双亡。

    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那三枚青石,在冻土之下,悄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