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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 章 白银城

    鲁竹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七百来号人。

    这些人三天前还是朝廷官军,此刻却个个换了装束——皮甲反穿,露出灰扑扑的里子;制式刀剑收在包袱里,腰间别着长短不一的杂牌兵刃;旗号更是五花八门,有写着“牛”字的,有画着牛头的,还有一面不知谁从戏班子里顺来的、绣着歪歪扭扭“替天行道”的旧旗。

    “咱这扮相,够不够土匪?”鲁竹问。

    段玉衡认真打量了一番:“还差点儿。”

    “差什么?”

    “眼神。”段玉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土匪看城门的眼神,是先怯后凶。怯是怕被认出来,凶是一旦露馅就要拼命。你太坦荡了。”

    鲁竹愣了两息,忽而咧嘴:“行啊你小子,逮了多少土匪了这是?”

    两骑并行,朝东南方向的永安县驰去。身后几百号“土匪”紧随,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另几路人马也分道而行。一路往西北;一路沿官道南下。每队人数不等,少则八百,多则一千二,皆有侠客随行。

    这安排是肖尘与麦凯伦、鲁竹等人反复推演过的。

    侠客们不通军阵,但装土匪实在驾轻就熟——他们本就是江湖草莽出身,知道土匪什么样。

    更妙的是,这些人与军官不一样,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懈怠。

    让一群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游侠儿贪墨军粮,比让他们提着脑袋杀进城还难。

    “钱有啥用?”出发前,诸葛玲玲听到那些军官的担心,冷冷回了句,“能吃还是能喝?能换剑法还是能买内功?为了几个钱毁了名声,傻子才这么干。”

    肖尘补一句:“怪不得你穷!”

    他们得抓紧时间,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西北的这些城池拿下。

    于是分兵成了定局。

    ——

    十日后。

    白银城。

    这座城确实对得起它的名字。城墙不是寻常青砖,而是掺了某种浅色石料烧制的白砖,远望如银锭卧于平原。

    城内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银楼、药铺、粮栈,匾额一个比一个气派。连街边的拴马桩都雕着祥云纹。

    但此刻,城中最大的那座宅邸里,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正厅悬着“世泽绵长”匾额,匾下坐着西门裕。

    他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边茶盏的热气早已散尽,他却一口未动。

    面沉似水,眼角的细纹都在抖动。

    堂下跪着一个穿知府官服的胖子。那身绯色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额头顶着冰凉的青砖地面,汗水从鬓角淌下来。

    “你这官,是怎么当的?”西门裕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骨,“我已命人飞鸽传书,明言有人冒充官兵诈城,叫你闭门勿开。你倒好,非但开了门,还有脸活着跑来见我?”

    知府的肥厚身躯剧烈一抖,额头在地砖上磕出闷响。

    堂堂四品大员,倒像是老鼠见了猫。

    “并非下官无能,实在是……实在是那些人胆大包天!”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打着钦差旗号,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口称奉皇命剿匪赈灾!下官……下官便是心有疑虑,底下的人也不敢将其拒之门外呀!若不是下官留了个心眼儿,找了个替身。如今已经被挂在衙门口了。”

    “圣旨?”西门裕的眉头拧成川字。

    “是……他们伪造了圣旨。”知府的脸埋得更低,“下官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敢伪造圣旨诈城。城门的兵卒见了黄绫,腿都软了,下官就算想拦,也拦不住那千把号人啊!”

    西门裕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西门祉“嗤”地笑出声,茶盏在手中转了个圈:“倒是个会办事的。千把号人,你拦不住。千把号人进了城,你也拦不住。千把号人抢了粮仓、开了官廪、把咱们西门家在这城里的三处铺子抄了个底朝天,你更是拦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那你到底干了什么?拦不住自己跑路的腿?”

    知府的额头紧紧贴着地砖,不敢接话。

    “他们进城之后干了什么?”西门裕忽然问。

    知府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开仓……放粮。”

    “放的是谁的粮?”

    “官仓……还有西门家的几处粮栈。”

    西门裕缓缓闭上眼。

    堂中寂静。只有厅角的铜漏,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良久,西门裕睁开眼:“你下去吧。”

    知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几乎是从门槛滚出去的。

    西门祉放下茶盏:“大哥,这已是第三处了。安平、柳河、丰川的消息还没传回来,恐怕也凶多吉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西门裕没接话。他垂着眼,看着手边那盏冷透的茶。

    “老三前几日说,”西门祉的声音低了些,“那逍遥侯,迟早会来。”

    西门裕的手指微微蜷紧。

    “他来了。”他说。

    ——

    玉带河。

    肖尘勒住马,望着眼前这道河,很久没有说话。

    西北道的文人墨客喜欢写它,说它“清如玉带,蜿蜒百里”;说它两岸良田万顷,养育了半个西北的生民。那些诗里,玉带河是温驯的、富足的、带着母亲般的慈悲。

    此刻他亲眼见到了。

    河确实是美的。水色澄碧,在初晴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鳞。

    水流舒缓,像一条徐徐展开的丝绦,绕过远山,穿过平野,姿态从容。

    只是这道从容的流水,本该继续向南,滋润下游数百里田地。

    一道堤坝截断了它。

    那堤坝修得丑陋,就地取的土石,胡乱垒成陡坡,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横亘河心。河水到这里被迫急转,改向西流——那是西门家田庄的方向。

    肖尘骑在马上,望着那道堤坝,疑惑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东西。就好像腐烂的人心一样。

    庄幼鱼策马上前,与他并骑。

    她束了发,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腰悬短剑,眉目间少了柔媚,多了几分利落。

    她顺着肖尘的目光望去,那道丑陋的堤坝映入眼帘。

    “影子传来的消息。”她轻声说,“几天前那场暴雨,河水大涨,被堤坝堵住去路,倒灌回下游几个村庄。”

    肖尘没应声。

    “淹了三百多户。”庄幼鱼顿了顿,“死了七十多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跑不动。”

    魅影——昔日的鬼影儿。

    他换了新名号,人也沉稳许多。苏匪国一行后,他自觉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鬼影儿这名字未免轻佻。他找山庄文书翻了三天书,取了“魅影”二字,听着既有侠气,又不失本色。熟人们懒得记,就叫他影子,他也不恼。

    庄幼鱼低声补充:“下游三个村子,青壮都被拉来护堤,留在家里的……”他没说完。

    肖尘望着那道堤坝,终于开口。

    “本来就是强行改道。”他的声音很平,“涨水成灾,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顿了顿。

    “这笔账,要算在西门家头上。”

    庄幼鱼侧过脸,看着他。

    肖尘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那道堤坝。

    河水从西门家田庄的方向缓缓回流,沿着新开的渠,淌进岸边的麦田。麦苗确实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在旱了数月的大地上格外刺目。

    可那些劳作的人脸上没有喜色。

    他们弯腰,掘土,引水,每一个动作都像被牵了线的木偶。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一眼远处那匹高头大马上的人。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仿佛那片麦田与他们无关,这条河与他们无关,自己的命也与自己无关。

    肖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白银城还有多远?”

    魅影应道:“三十里。”

    肖尘点点头,拨转马头。

    “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