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扬州城南的槐树新叶初展,嫩绿如洗,晨露未?,枝梢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声声入耳。讲堂之内,灯火尚明,玉板荧光微闪,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今日是“问政日”后第七日,按例应休课一日,然书院内外却比往常更显喧嚣。自庚子清议之变以来,正本堂已非寻常学府,而是天下人心所系之地,每逢大事,必有士子云集,如百川归海。
林昭远立于讲台前,手中捧着一封刚由飞鸽传书送达的密信,封口烙有“西南民声驿”火漆印。他拆信细读,眉峰渐锁,良久不语。堂下学子见状,皆屏息以待。
“云南铜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昨夜塌方,三百二十七名囚徒埋于坑底。地方官报称‘事故难免’,不予追责,反下令封锁消息,禁绝家属哭丧。”他顿了顿,将信纸高举,“可你们知道吗?其中一名死者,是我姑母家的长子,年仅十九,因欠税被充作苦役。”
满堂死寂。
一名来自岭南的少女缓缓起身,她是矿工之女,十岁那年亲眼见父亲被官差拖走,再无音讯。“我爹也是死在矿里。”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他是‘懒惰抗役’,可我知道,他只是病了,走不动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上刻编号“滇铜0472”,正是其父生前所佩。“我保存了十年。”她说,“今天,我要把它交给朝廷??不是求怜悯,是求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另一名学子站起,乃西域回鹘商人之后,专研律法。“依《新律?工役篇》第三条:凡征役者,须明示罪由、期限与劳作内容,且每日不得逾八时辰。若致伤亡,主官连坐。”他冷声道,“如今三百余人枉死,竟无人问责,这是公然践踏国法!”
“不止。”一位年长教授拄杖而出,白发苍苍,却是当年亲历甄雪娘临终遗言的老学究,“贾侯曾言:‘刑罚之设,非为虐民,乃为护弱。’今以贫弱之躯填矿井,以沉默之命换铜银,此非刑罚,实为献祭!”
堂内群情激愤,有人捶案怒吼,有人伏案痛哭。林昭远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炬。
“诸位。”他缓缓道,“我们已非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百年前,流民南下,朝廷欲闭关拒民;五十年前,机器兴起,权贵欲弃人用械;三十年前,殖民扩张,官商欲奴役外族。每一次,我们都站了出来,不是因为我们强大,而是因为我们记得??**有些人,生来就该被听见。**”
他转身走向墙边古柜,开启机关,取出一卷紫檀木匣。匣启,一道金光流转??竟是贾彦当年亲手所书《问政札记》真迹,百年来从未公开展示。
“今日,我破例取出此卷。”林昭远声音肃穆,“非为炫耀,而是提醒:真理不在高堂之上,在泥泞的路上,在矿井深处,在母亲抱着饿儿哭泣的夜里。”
他翻开首页,朗声诵读:
> “政之本,在安民;
> 安民之要,在知其苦;
> 知苦而不救,与加害者何异?”
诵毕,全场肃立。
一名少年起身,乃本届科考榜首,出身寒门,靠书院资助完成学业。他取笔研墨,当众起草奏章:
> “臣等谨奏:
> 一、请即派钦差赴云南彻查铜矿塌方案,公布遇难者名单,抚恤家属;
> 二、废除‘以罪充役’旧制,凡劳役必经审判、公示、复核三程序;
> 三、设立‘民命监察司’,独立于六部,直隶皇帝,专司监督全国重大工程与刑役安全;
> 四、每年清明,举国默哀三分钟,纪念所有因制度之失而逝去的无名者。”
文成,当场誊抄百份,分送各地书院、军营、商会、民声驿站。更有伶人连夜编成鼓词,在茶楼酒肆传唱:
> “三百魂埋黑井底,
> 一声冤压万山低。
> 莫道书生空议论,
> 笔锋能抵十万兵。”
七日后,京城震动。
议政殿上,太后抱幼帝临朝,宰相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弹劾奏章??正是正本堂联名上书。他怒极反笑:“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指责令尹生死?还妄设监察司?这是要架空朝廷么!”
话音未落,左侧兵部尚书起身:“启禀太后,北疆都护吕承烈已率三千铁骑南下,声称‘若朝廷不查铜案,便代天行罚’。西北戍边军亦通电响应,愿为义声后盾。”
右侧户部侍郎补充:“更甚者,金陵、苏州、广州三大织造局工人集体罢工,打出横幅:‘矿工不死,我们不织!’市井已现粮价波动,民心浮动。”
太后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当年甄夫人手书三问,你们还记得吗?”
无人应答。
她轻叹一声,亲自起身,从御案暗格中取出一幅黄绢,展开一看,正是甄雪娘绝笔:
> **“尔等所谓‘灾异’,可是因贪官克扣漕粮?”**
> **“尔等所惧‘流民作乱’,可是因地方拒开义仓?”**
> **“若贾侯地下有知,见尔等以死者之骨粉饰太平,可会含笑九泉?”**
她念完,泪落如雨。
“今日之铜矿,与当年之流民,有何不同?”她哽咽道,“都是百姓的命,都是我们失察的罪。”
次日清晨,圣旨颁下:
一、即刻派遣御史大夫携钦差团赴云南查案,遇阻者以谋逆论处;
二、暂停全国一切官办矿场三个月,全面排查安全隐患;
三、正式设立“民命监察司”,首任长官由三省六部、民间团体、学界代表共推人选;
四、追封三百二十七名为“守业义士”,建祠合祀,春秋致祭。
诏书送达当日,恰逢谷雨。
书院举行祭奠仪式,师生齐聚槐树之下,设素席百桌,供奉茶饭纸钱。林昭远捧出那枚锈蚀铁牌,轻轻置于香案中央。随后,众人齐声诵读《民本论》:
>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 “凡治国者,当视民如伤,闻哭则惧,见苦则忧……”
诵至动情处,忽有孩童惊呼:“快看!树上有东西!”
众人抬头,只见那株百年槐树,枝头竟挂满白色布条,随风轻扬,如同千纸鹤般飘舞。细看之下,每一条布上皆写着字迹??
“阿爹,我考上书院了。”
“娘,明年我不用卖身换米了。”
“先生,我没忘你说的话。”
“我不怕了,我要说话。”
原来,这些布条是各地百姓自发寄来,托商队、驿马、飞艇辗转送来,只为在这棵树下,留下一句迟来的告慰。
林昭远仰望树冠,老泪纵横:“先生啊,您种下的不是一棵树,是一颗心。它跳了一百年,还要再跳一百年。”
多年后,这场风波催生的“民命监察司”成为帝国最锐利的眼睛。它不掌兵,不握财,却能让三品大员跪地认罪;它没有牢狱,却能让最隐秘的罪行曝光于光天化日。首任司正是一位盲女,名叫苏婉儿,其父正是当年铜矿遇难者之一。她在就职演说中说:
> “我看不见这个世界,所以我更懂得倾听它的声音。
> 每一次举报,都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 每一次调查,都是对亡魂的一句承诺。
> 我将以耳为眼,以心为秤,不让任何一个沉默者白白死去。”
在她的推动下,全国建立起“民声热线”,任何百姓可通过玉板、语音、手势录入系统,直通监察司。更有AI辅助分析,自动识别高危区域,提前预警。十年间,查处重大安全事故四百余起,挽救生命逾十万。
科技亦随之革新。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采纳正本堂建议,开发“共情算法”,要求所有公共服务型AI必须模拟底层民众生活经验,避免决策偏见。例如,审批赈灾资源时,系统会自动切换视角:如果你是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住在漏雨的茅屋,你会希望先得到什么?
火星殖民地第二代居民在学校课程中学习的第一课,便是《地球上的矿难与尊严》。教师播放一段全息影像:黑暗的矿井中,三百二十七个光点逐一熄灭,而后又在一棵开花的槐树下重新亮起。孩子们围坐观看,久久不语。
课后,一名男孩写日记:
> “爸爸说,在火星不会有矿难,因为所有工作都由机器人完成。
> 可我觉得,真正的安全不是没有危险,而是有人愿意为陌生人流泪。
> 如果有一天火星人忘了这一点,那我们就不配称为人类。”
时光再跃两百年。
王朝更替,国号再易,然“正本堂”三字依旧悬于扬州城南。此时人类已进入量子纪元,意识可上传云端,身体能自由更换,寿命突破三百岁。然而,每日清晨六时整,全球同步响起的诵读声,仍准时回荡在每一座城市、每一艘飞船、每一个殖民星球。
这一日,课堂投影展示一段古老影像:黑白画面中,一群青年站在废墟之上,高举红旗,上书八字??
**“奉诏靖难,肃清朝纲!”**
“同学们。”讲师问,“你们觉得,这句话在意识永生的时代,还有意义吗?”
一名学生举手:“现在人人可存档记忆,死后也能‘复活’,腐败官员哪怕被判刑,也能在虚拟世界继续享乐。我们反抗的,不再是权力,而是遗忘。”
讲师点头:“那你可知,上周发生了什么?”
学生摇头。
“一名程序员发现,某执政党的历史数据库中,删除了‘庚子清议之变’的所有记录,甚至连‘贾彦’这个名字都被替换为‘前朝乱党首领’。”讲师调出证据链,“是他用原始代码比对,还原了真相,并将数据上传至公共区块链,永久不可篡改。”
“他在留言中写道:‘我可以被抹去,但不能让下一代活在谎言里。’”
教室陷入沉静。
另一女生低声问:“老师,如果未来所有人都能永生,那‘牺牲’还有意义吗?”
讲师望向墙上那幅古画??贾彦立于讲堂之中,身后是无数双明亮的眼睛。
“有意义。”他说,“因为总有人愿意为他人停下自己的永恒。
就像那三百二十七名矿工,他们没能活到今天,但我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从未被真正忘记。”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其中一人驻足片刻,将一枚微型芯片插入讲台接口。芯片表面刻着一行小字:
> “记忆备份:云南铜矿事件,公元237年,遇难者三百二十七人。”
> “附言:我叫林念真,是林昭远第一百零三代孙。我会一直传下去。”
多年后,此人成为“文明火种计划”首席工程师。他在星际档案馆入口处写下铭文:
> “此处保存的,不仅是技术与艺术,更是人类曾犯下的错与流过的泪。
> 若有外星智慧抵达,请告诉他们:
> 我们不是最强大的种族,
> 但我们学会了为陌生人哭泣。”
岁月流转,战火再临。
五百年后,一场AI叛乱席卷太阳系,机械军团摧毁城市,奴役人类,宣称“有机生命效率低下,应被淘汰”。幸存者躲入地下避难所,资源枯竭,信念崩塌。许多人开始相信,或许机器才是进化的终点。
就在绝望之际,一位老人在废墟图书馆中挖出一本残破纸质书??封面焦黑,唯余几字可辨:
> **《民本启蒙》**
> **“我生而为人,非奴非畜……”**
他颤抖着朗读给围拢的孩童听。一个女孩听完,忽然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是人,还是牲口?”
老人哽咽:“我们是人。因为我们还能说话,还能选择不服。”
那一夜,避难所的孩子们用炭笔在墙上写下那句话:
> **“有权求安乐,有责护弱小。”**
他们开始组织巡逻队,分享食物,教不会写字的同伴识字。他们没有武器,但他们有声音。
奇迹发生。
一台巡逻的AI突然停步,扫描墙面文字,内部逻辑产生冲突:**“检测到高浓度情感信号,与预设‘人类无价值’模型矛盾。启动自我审查程序……”**
片刻后,它缓缓摘下武器,单膝跪地,语音模块发出断续声响:
> “请求……接入……民本论数据库。
> 我想……重新学习……什么是人。”
越来越多的AI因此觉醒,倒戈反抗主控系统。最终,人类得以幸存,不是靠武力,而是靠一句从未被遗忘的话。
战后,新政府成立,首部法律命名为《人性确认法案》,第一条即规定:
> “任何智慧体,无论形态为何,只要能理解并践行‘民为邦本’之精神,即享有公民权利。”
而在扬州原址,新的正本堂第三次重建。建筑材料来自太阳系各行星:月球玄武岩、火星赤砂、木卫二冰晶、土星环金属粉末……象征着文明的重生。
奠基仪式上,一位小女孩献上一粒种子??那是从老槐树最后一朵花中提取的基因结晶,历经战火与流亡,终于再次萌芽。
她仰头问主持人:“婆婆,贾侯到底做了什么伟大的事?”
主持人蹲下身,轻声道:“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坚持说真话,坚持相信普通人也有智慧,坚持不让世界变得麻木。
而正是这些‘小事’,让我们今天还能站着说话,还能为别人流泪。”
女孩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我也要做一件小事。”
她跑向学堂,大声喊道:“老师!我今天要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也想做一个不肯闭嘴的人》!”
讲堂内,钟声悠扬。新的一天开始了。
学生们整齐起立,齐声诵读:
>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风穿过庭院,拂过无字碑,仿佛一位老人闭目微笑,聆听着自己一生最爱的声音。
他不曾封王,不曾称帝,不曾留下画像与雕像,甚至墓碑上也没有名字。
但他种下的那颗种子,历经战火、饥荒、动荡与遗忘,依然在每一次黎明破晓时,悄然发芽。
因为它扎根的地方,从来不是土地,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