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今,它更需要人。
贾彦俯身,轻轻为儿子披上外衣。那张尚未写完的纸页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墨迹如血脉般延展,仿佛正从少年心中流淌而出。他没有惊醒他,只是静静伫立片刻,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手稿??那是《续破神录》的第三卷草稿,题为《光之暗面》。其中一页写着:“我们推翻了神坛,却不能让自己成为新的祭司;我们点亮了理性,但不可用这火去焚烧异见者的家园。”
他知道,这一代的孩子已不再满足于“破”与“立”的简单对立。他们开始追问:当旧枷锁被打碎,新秩序如何不沦为另一种压迫?当人人皆可发声,谁来守护沉默者的权利?当知识取代迷信,会不会又造出一座由“真理”筑成的高墙?
这些问题,比当年面对净明宗时更为幽深。
次日清晨,村中学堂迎来一场特别讲习。贾彦并未登台授课,而是请来了三位客人:一位是曾信奉“慈航会”的老妇,她讲述了自己如何因盲从而险些害死孙儿;一位是西域归来的年轻工匠,带来了他在撒马尔罕参与修建水利渠的经验;最后一位,竟是当年被俘后放归的净明宗执事,如今已是“求是书院”的算学教习。
“我曾以为,唯有师尊口授之言才是真道。”那人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静,“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道’不在经文里,而在水车转动的节奏中,在星图推演的轨迹上,在百姓不必跪拜也能活得有尊严的日子里。”
台下坐着的不只是孩童,还有年迈的农夫、织布的寡妇、退伍的老兵。他们听得专注,有人点头,有人落泪,也有人低声议论:“原来我们一直被哄骗着,以为没有神就活不下去。”
课后,几个少年围住贾彦,问:“先生,若将来有人以‘科学’之名行专制之实,我们该如何辨认?”
贾彦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南洋铜钱,放在掌心让他们传看。
“你们看这铜钱,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但它曾经流通四方,承载交易,维系信任。它不自称神圣,也不许诺永生,可人们依旧愿意用它。为什么?因为它背后有一套可验证的规则??你付出劳力,便得报酬;你交付货物,便获等价。这套规则不需要祈祷来维持,只需要每个人共同遵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所以,判断一种力量是否正当,不在于它叫什么名字??是‘神谕’也好,‘天命’也罢,哪怕是‘真理’或‘进步’??而在于它是否允许质疑,是否容忍失败,是否让最卑微的人也有说话的权利。若不允许,那便是新瓶装旧酒,不过是换了个面具的暴政。”
少年们沉默良久,终于有人轻声说:“所以我们不仅要读书,还要学会怀疑书。”
贾彦点头:“更要学会写书。不是为了成为权威,而是为了让下一个孩子,不必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
***
与此同时,京城政局再度震荡。
新政监察院正式运转半年以来,接连揭发七起地方大员贪腐案,其中竟有三人出自昔日支持改革的清流集团。舆论哗然,有人讥讽:“前脚打倒神棍,后脚自己成了官痞。”
更棘手的是,太子推行的土地均分试点遭遇强烈反弹。江南豪族联合抵制,散布谣言称“朝廷要夺田充公”,煽动佃户冲击县衙。个别地区甚至出现“反智民变”,民众焚毁学堂、驱逐教习,高呼“还我祖宗规矩”。
皇帝震怒,欲派兵镇压。太子连夜求见,力陈不可武力弹压民意,否则正中保守派下怀??他们巴不得看到“新政即暴政”的戏码上演。
最终,皇帝采纳建议,改派“明理使团”赴各地宣讲政策本意,并开放民间代表参与裁定实施细则。贾彦之子亦被选为使团中最年轻成员,随行南下。
途经金陵时,他们在一处遭焚毁的乡塾前停下。残垣间尚可见炭笔写下的字迹:“二加二等于四,不是因为圣人说过,而是因为我们能数出来。”
贾彦之子蹲下身,用木炭在墙上补上一句:“而自由,也不是因为谁赐予,而是因为我们敢于争取。”
这一幕被画师记录下来,绘成《明墙图》,广为流传。有诗题其上曰:“灰烬深处藏真言,童子挥毫破昏烟。莫道斯文终将丧,人间自有未焚篇。”
***
而在西北边陲,一场静默的变革正在发生。
求是书院与回部各族长老达成协议,设立“共议庭”,凡涉及资源分配、边界争端、婚丧礼法之事,均由学者、匠人、牧民代表与宗教人士共同商议裁决。首场会议讨论议题竟是:“女子能否继承牧场?”经过三日辩论,最终通过决议:子女无论男女,皆依贡献与能力享有同等继承权。
消息传出,震动西域诸邦。有国王遣使质问:“此举岂非乱纲常?”书院山长答曰:“若‘纲常’意味着让一半人永远沉默,那正是我们所要破除的迷障。牛羊识主,不分雌雄;风雪袭人,不论男女。天地无私,为何人间反倒要设限?”
使者无言以对,返程途中私语随从:“我看这不是乱,这是新。”
***
这一年冬,贾彦接到一封来自辽东的密信。
写信者是一名戍边军官,曾参与当年昆仑之战。他在信中写道:“将军可知,如今军中已有变化?新兵入营不再宣誓效忠某位统帅,而是集体诵读《军民约章》??其第一条便是:‘吾等执戈,非为护神,乃为守民;若有违此义,虽令不从。’”
他还附上一段见闻:某日暴风雪封山,粮草断绝,士兵们宁可宰杀战马果腹,也未向附近村落征粮。村老感动,亲赴军营赠米,却被拒收。“你们也是民。”带队校尉说,“我们守的,正是你们。”
贾彦读罢,久久不语。窗外雪花纷飞,屋内炉火微红。他缓缓打开一只旧箱,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那是《破神录》最初的手稿,扉页上还留着他当年写下的一句话:“若天下皆奴,则我一人醒,亦足撼乾坤。”
如今,那句话已被岁月浸染模糊。但他知道,它早已不在纸上,而在千万人心中生根发芽。
***
三年后,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在太湖畔召开。
来自五湖四海的代表齐聚小村,包括州议会使者、求是书院教授、边疆部族首领、海外华商、女工联合会代表,甚至还有两名自波斯归来的巡讲师。他们并非为朝觐贾彦而来,而是为商讨一部全新的《民约总纲》。
会议持续二十七日,期间争论激烈。有人主张彻底废除一切祭祀礼仪,认为那是愚昧残余;有人则坚持保留部分民俗仪式,强调“情感归属亦是人心所需”。关于教育,有提议全面推行逻辑训练,也有声音呼吁保护地方语言与口传文化。
贾彦始终坐在角落,极少发言。直到最后一日,当众人陷入僵局时,他才缓缓起身。
“各位。”他说,“我们曾合力砸碎神像,因为我们不愿再跪。可现在我想问一句:我们是否也因此失去了某种敬畏?”
全场寂静。
“我不是说要重建神庙。”他继续道,“我是说,人可以不信神,但不能没有对生命的敬重,对自然的谦卑,对他人的体恤。我们可以否定天命,但不该否定牺牲的意义;我们可以嘲笑迷信,但不应嘲弄那些在苦难中仍试图寻找意义的灵魂。”
他看向一名来自岭南的老妪??她是当年盐铁司旧部遗孀,如今主持乡村养老院。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老人烧香,不是为了升天,是为了记住死去的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我不主张全盘清除传统,而是要剥离其中的控制与压迫,留下温情与记忆。就像淘金,泥沙可弃,真金当留。”
最终,《民约总纲》以微弱多数通过,核心条款如下:
1. 公民享有思想、言论、信仰自由,任何组织不得强制灌输世界观;
2. 所有公共政策须经地方共议、专家评估、透明公示三重程序;
3. 设立“反魅委员会”,专门审查各类机构是否存在制造神秘性、垄断解释权的行为;
4. 每年举行“省思日”,全国暂停日常政务一日,专用于反思制度弊端、个人偏见与社会盲区。
诏书颁布当日,皇帝亲自提笔增补一条:“凡此后继位者,登基前必赴‘明理堂’听讲百日,通晓《破神录》《续破神录》及《民约总纲》要义,方得承统。”
***
又五年,贾彦病卧床榻。
他已无法行走,双耳渐聋,可神志清明如初。每日仍有学子登门求教,他便倚枕作答,言语简练如刀。
一日,孙子捧书问道:“爷爷,你说世上没有救世主,可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破谎言,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贾彦望着窗外梨花飘落,许久才道:“火种确实需要有人点燃。但真正让它燎原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风??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心里那股不愿再被骗、不甘再低头的劲儿。”
他闭上眼,轻声道:“记住了,英雄从来不是起点,而是结果。是时代选择了勇者,而不是勇者创造了时代。”
三日后,他在晨光中安详离世。
临终前,他让人取来那枚南洋铜钱,放入孙儿手中,只说了最后一句话:“带着它走下去。别怕黑暗,因为光,从来都不是谁给的,是我们一起活出来的。”
葬礼简单至极,无碑无铭,仅在村口立一木牌,上书三字:“在此处”。
据闻,当日全国多地自发举行追思集会。洛阳“明理堂”学生集体默哀十分钟;西域学子在星空下齐诵《破神录》第一章;辽东边军全体面向南方行注目礼;就连远在扶桑的华人商会,也在港口点燃千盏河灯,写满“不忘追问”四字。
而朝廷发布的讣告仅有两行:
> “武安侯贾彦,破虚妄之桎梏,启万民之心光。
> 不居庙堂,而泽被天下;未称圣贤,实为师表。”
***
十年之后,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
贾彦之孙背着书囊,踏上北上之路。他考入太学“批判院”,将成为新一代“反魅官”候选人。临行前,母亲将一枚红绳穿起的铜钱挂在他颈间。
途经洛阳时,他特意绕道归真观旧址。井边积雪已融,青石围栏上爬满藤蔓。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那是他整理的《家训辑要》,首页抄录着祖父批在其父文章末尾的那句话:
> “不必为逆臣,亦无需当正统。
> 只愿你一生,敢于追问,勇于怀疑,忠于良知。
> 如此,足矣。”
他轻轻将书页一角埋入土中,低语:“我来了。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远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照亮整片废墟。
风起了。
吹过断碑残瓦,吹过新生绿芽,吹过少年挺直的脊梁。
吹向那条漫长而明亮的道路??
那里没有神迹,没有救赎,没有永恒答案,
只有不断前行的人类,
和他们永不熄灭的,
疑问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