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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试胆大会”

    “你为什么在这里?”路青怜皱眉道,“还有,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不如说正在调查,不过……”张述桐耸耸肩,“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将不久前的见闻讲了一遍,两人边走边说,路青怜给出了自己...雪停了,但风没停。北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在窗玻璃上刮出嘶嘶的声响。我坐在客厅旧沙发的右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最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12月17日,晴,但冷。她没来。”笔尖悬在“没来”两个字上方,迟迟没落下第二行。不是写不下去,是不敢写下去——怕一动笔,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就会裂开一道口子,漏出底下早已溃烂的真相。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我猛地抬头,心脏撞得肋骨发疼。不是她。是林砚,穿着深灰色大衣,肩头落着几粒未化的雪,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药房蓝标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没看我,只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衣帽钩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退烧贴换了三次。”他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体温早上三十七度二,现在三十六度九。心率偏快,但没到危险值。”我没应声,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朝下扣在腿上。封皮是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出了毛边,那是去年冬天她亲手包的。她说蓝色像结冰的湖面,看着冷,底下其实有活水。林砚倒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像一层薄汗。“你昨晚又没睡。”“睡了。”我说。他没拆穿,只把药盒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板一板排开:对乙酰氨基酚、维生素B族、复合锌片、还有半瓶褪黑素——最后这瓶是我上周偷偷扔进垃圾桶的,今早却出现在他包里,药片少了四粒。“她今天还是没接电话?”他问。我把水杯端起来,没喝,只是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我的眼睛浮肿,眼下青灰,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散在额角。这副样子,连自己都懒得认。“打了十七次。”我说,“最后一次通了,响了二十三秒,自动挂断。没留言。”林砚静了几秒,忽然说:“监控调出来了。”我手指一颤,水洒出来一点,烫了一下手背。“哪一段?”“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梧桐巷口便利店。”我喉咙发紧,没说话。他起身去书房,很快回来,递给我一台平板。屏幕亮起,画面是俯视角的灰白监控录像:冬日下午四点,天光惨淡,梧桐巷口那家“便利时光”招牌歪斜,玻璃门上贴着“冬季暖饮八折”的红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时间戳跳到16:07:13——她出现了。她穿的是那件墨绿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我送她的驼色短呢子外套,围巾是浅灰格纹的,系得松松垮垮。左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包苏打饼干,还有一小束用报纸裹着的银柳——枝条纤细,枯瘦却挺拔,花苞如银针,在镜头里泛着冷光。她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积雪压实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声音我听过太多遍,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她,而不是别人。可就在她即将踏入便利店玻璃门的前一秒,画面突然抖了一下。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从侧面闯入镜头——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身高约一米七八,戴着口罩和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看她,也没停步,只是抬手,用指关节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叩了叩她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一下。就一下。她整个人骤然僵住。不是停顿,不是迟疑,是那种肌肉瞬间失重般的凝滞——像被抽走了脊椎,又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拎着塑料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脖颈线条绷直,下颌微微抬起,仿佛在嗅空气里某种只有她能闻到的气息。三秒。整整三秒后,她才重新迈步,推门进去。而那个黑衣男人,已经消失在镜头左侧街角,连衣角都没留下。我死死盯着平板,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碰她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左肩胛下方,第三根肋骨末端附近。”林砚说,“靠近‘神堂穴’。”我猛地抬头:“你查过这个位置?”他点头:“中医古籍里提过,此穴主神志昏蒙,刺之易引气逆乱。但现代医学没有对应神经定位——除非……”“除非她身体里本来就有一套别人不知道的‘系统’。”我接下去,声音轻得像耳语。林砚没否认。我们都知道那个“系统”是什么。——十二年前,冬至夜,城西化工厂爆炸。火光冲天,毒烟弥漫,整条梧桐街被封了七十二小时。她和我,还有另外六个孩子,被临时安置在隔壁小学礼堂。当晚,她发高烧,抽搐,瞳孔散大,嘴里反复念一个词:“冬……冬……冬……”没人听清是哪个冬。直到三天后,她醒来,烧退了,病好了,可左肩胛骨下方,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胎记,形状像一片凝固的雪花。医生说是应激性色素沉着,过阵子会消。它没消。反而在每年冬至前后,随气温下降而微微发热,有时还会渗出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汗。我们一直以为这只是个巧合。直到去年十二月,她开始画同一种画:一张张素描,全是同一个角度的背影——穿墨绿毛衣的女孩站在雪地里,肩胛骨处浮现出细密冰晶状纹路,纹路正中央,是一道极细的裂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慢慢推开。她从不解释。只说:“它快醒了。”林砚把平板翻过来,背面贴着茶几,发出一声闷响。“我查了那个男人。全市三十七家连锁药房,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只有他买过‘溴隐亭’——每天两粒,连买三天。”我瞳孔一缩。溴隐亭。一种多巴胺受体激动剂,临床用于治疗高泌乳素血症、帕金森病,但更常被地下诊所用于……抑制异常觉醒反应。“他不是普通人。”我说。“他也不是冲她来的。”林砚盯着我,目光沉得像井水,“他是冲‘冬’来的。而她,只是钥匙。”客厅陷入沉默。窗外风声骤烈,卷起地上残雪,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翻开笔记本——不是前面,是最后一页。那里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日期、地点、天气、体温、脉搏、她当天说过的话。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了三层:【12月15日,阴,-5c。她煮了一锅红豆沙,说“甜才能压住冷”。吃到最后,她放下勺子,望着窗外说:“它今天笑了。”我问谁?她说:“冬。它在骨头缝里笑。”】我指尖颤抖着翻过那页,纸页发出脆响。后面空白。整整五页空白。我从来不敢写下去。因为我知道,一旦写下“她消失了”,那个字就会变成真的。林砚忽然开口:“你记得老陈吗?”我怔住:“……殡仪馆那个?”“嗯。他昨天凌晨三点,打我手机。”我攥紧笔记本,指节发白。“他说,昨晚收殓一具无名女尸,送来时穿着墨绿毛衣、驼色呢子外套,浅灰格纹围巾——和她昨天穿的一样。”我呼吸停滞。“但他没敢验尸。”“为什么?”“因为尸体左肩胛骨下方,那枚雪花胎记……在发光。”我喉头一哽,想吐,却只呛出一口苦水。林砚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只用一根黑线缠着。“她留的。”我伸手去接,指尖冰凉。信封很轻,却沉得我手腕发抖。解开黑线,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是一叠拍立得照片。共九张,边缘微微泛黄,像被反复摩挲过。第一张:去年冬至,我们仨在阳台上堆雪人。她踮脚给雪人戴围巾,林砚在旁边拍,我举着胡萝卜当鼻子。雪人脸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冬日见”。第二张: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后背对着镜头,肩胛骨处胎记清晰可见。但这次,胎记周围浮着极淡的霜纹,像刚呵出的气凝在玻璃上。第三张:医院走廊,她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语音消息界面,发送人显示“未知号码”,时间戳是12月14日23:59。第四张:便利店门口,正是监控里那一幕。但角度不同——这是从店内拍的。她站在门内,侧脸苍白,右手死死抓住门框,指腹已泛青。而门外,黑衣男人的背影刚转过街角,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正缓缓抬起,指向天空。第五张:深夜,她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只开一盏,光晕昏黄。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黄帝内经》,书页翻到“灵枢·本神”篇。她用红笔在“故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这句话下,划了三道横线。第六张:她站在公寓楼顶天台,风很大,头发狂舞。她仰着头,嘴唇微张,仿佛在吞咽什么。而她身后的夜空里,并非星辰,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灰白色的漩涡状云——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第七张:她赤脚站在结冰的浴室地板上,双手捧着一捧雪,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发,腾起细白水汽。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冰晶。第八张: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镜头聚焦在她左手腕内侧——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新的印记:一个极小的、由三道短横组成的符号,像被冻僵的休止符。第九张:纯黑背景。中间一行手写小字,字迹用力到划破纸背:“别找我。我在冬里醒着。等雪化完,我就回来。——冬”最后那个“冬”字,最后一捺拉得极长,末尾锋利上挑,像一把出鞘的刀。我捏着照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林砚静静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冬’是什么吗?”我没答。他自问自答:“不是季节。不是名字。是‘终焉之息’的古称。上古医书记载,天地有四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而‘冬藏’并非休眠,是将万物流转之序,尽数敛入骨血,凝为原初之核——一旦触发,便不可逆。”我抬眼看他:“……她触发了?”“不。”他摇头,“是有人,替她按下了开关。”窗外,风声忽然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诡异。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咔嚓”,从天花板传来。像冰层开裂。我抬头。客厅吊灯的玻璃罩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裂纹,纹路走向,竟与照片里她肩胛骨上的霜纹,完全一致。林砚也抬头,脸色骤变。他猛地拽我胳膊:“走!现在!”我被他拽得踉跄起身,笔记本掉在地上,纸页哗啦散开。我下意识去捡,目光扫过其中一页——那是我上周写的,字迹潦草:【她最近总在凌晨两点十五分醒来,赤脚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空荡荡的巷子说话。我问她说什么,她说:“它问我冷不冷。”】当时我以为她在做梦。现在我知道,她不是在问巷子。是在问……冬。林砚已冲到玄关,抓起车钥匙。我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手指哆嗦着扣错两颗扣子。经过鞋柜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柜子最上层,那只她从不许我碰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不知何时掀开了。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结晶体,形如细盐,却泛着幽微蓝光。我伸手捻起一点,触感冰凉,却不像雪那样会化。它在我指尖微微震动,像一颗被封存的心跳。“这是……?”“冬核残渣。”林砚回头,声音紧绷如弦,“她提前析出了部分本源,留给你。”我攥紧那点结晶,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太阳穴。“为什么给我?”“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拉开门,冷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在她第一次发烧说胡话时,没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而是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告诉她‘我在,我不怕’的人。”门被推开。楼道感应灯亮起,惨白光线里,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知单,打印字体,边角被胶带粘得翘起:【梧桐社区冬季供暖系统升级中,即日起至12月25日,全区域管道压力测试。请各住户注意:若发现墙面、地面、天花板出现异常结霜或低频嗡鸣,请立即撤离并致电热力公司。】我盯着“结霜”二字,胃里一阵翻搅。——我们公寓的供暖管道,就埋在客厅天花板夹层里。而此刻,那吊灯裂纹深处,正渗出极细的、银白色的霜丝,正沿着灯架,一寸寸向下蔓延。林砚拽着我冲进电梯。金属门关闭前,我最后回望一眼客厅。吊灯裂纹已连成网。霜丝垂落如须。而在那片将凝未凝的寒雾中央,倒映出一张脸——不是我。不是林砚。是她。她站在雾后,对我微笑。嘴唇开合,无声说出三个字:“快进来。”电梯下沉。数字跳动:3……2……1……地下车库空旷寂静,惨白灯光下,林砚的车停在B2区第七排。他跑在前头,掏出钥匙按开锁。我跟着钻进副驾,车门还没关严,他一脚油门轰下,车子猛蹿出去,轮胎碾过地面薄冰,发出刺耳刮擦声。后视镜里,公寓楼轮廓迅速缩小。忽然,林砚猛打方向盘,车身急转,险险避开前方横穿车道的黑影。我扭头。一个人站在路中央。穿黑色连帽衫,口罩,毛线帽,帽檐压得极低。他没看车,只微微侧头,视线穿透车窗,精准落在我脸上。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那个位置,本该是眼球所在。可他的眼皮,是闭着的。而指腹落下的地方,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点幽蓝微光。车子绝尘而去。我死死抓着安全带,指甲陷进皮质带面。“他……他没眼睛?”我嗓音嘶哑。林砚没回答,只是加速,仪表盘上指针一路向右顶到红线。车载广播滋滋作响,忽然切入一段电流杂音,接着,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冬核’活性峰值。启动应急预案。重复,启动应急预案。所有关联体,请于二十四小时内,返回初始坐标。否则,冻结协议,即刻生效。”广播戛然而止。车内只剩引擎轰鸣,与我粗重的呼吸。林砚忽然降速,拐进一条窄巷——是老城区废弃的印刷厂后巷,堆满锈蚀铁桶与塌陷纸箱。他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前刹住车。“下来。”他说。我推门下车,冷风劈头盖脸砸来。他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里面没有行李,只有一只铝制保温箱,箱盖掀开,里面码着九支密封玻璃管,每支管壁都凝着薄霜,管中液体呈半透明灰白色,缓缓旋转,像微型星云。“这是什么?”我问。“她这半年,每次发烧后抽的血。”他声音低沉,“离心、提纯、冻存。一共九次。每一次,血清里都析出微量‘冬息结晶’。”他拿起一支,递给我。玻璃管入手刺骨寒,却奇异地不结霜。“她知道会这样?”我盯着那团缓缓旋转的灰白,“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消失,变成……冬?”林砚终于看向我,目光沉痛如铁:“她不知道‘消失’。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容器’。”“为什么?”他沉默几秒,从大衣内袋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碎裂,外壳掉漆,是我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用着,说按键手感好。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壁纸是去年雪天,我们仨在公园拍的合影。她搂着我脖子,林砚站在我右边,三人笑得毫无阴霾。然后,他点开备忘录。最新一条,发送时间:12月16日23:58。内容只有一行:“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成功了。别哭。冬不是终点,是回家的路。而你们,是我的锚——只要你们还记得我穿墨绿毛衣的样子,我就永远,不会真正沉下去。”风卷起地上一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脚边。我攥着那支玻璃管,寒意顺着血管爬向心脏。远处,城市灯火如海。近处,铁门锈蚀的缝隙里,正悄然渗出细密霜花,一朵,两朵,三朵……无声绽放。它们的形状,全都一样。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