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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最凶险”

    “哎呀,快开门。”顾秋绵笑着催促道。张述桐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他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了……”谁知顾秋绵笑容一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几秒,张述...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教室里暖气开得足,可顾秋绵的手指仍有些发僵——不是冷,是攥着那张刚发下来的期末成绩单时,指节不自觉地绷紧了。“顾秋绵同学,年级第一。”徐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进空气里。前排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后排有人小声接:“又来?”顾秋绵没抬头,只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膝头。纸页边缘微微翘起,被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她听见自己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就在徐老师念出名字的同时,讲台右侧第三排,那个本该空着的座位上,男人忽然抬起了眼。他没笑,也没鼓掌,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冬夜未结冰的湖面。顾建鸿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他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推到同桌家长面前——那是她今早塞进他书包夹层的,写着“别坐错位置”的便签,此刻已被折成一只歪斜的纸鹤。顾秋绵喉咙微动,下意识咬住了后槽牙。家长会散场时天已擦黑,校门口路灯次第亮起,晕黄光圈在雪地上浮游。顾建鸿没立刻走,站在阶梯尽头等她。她踩着积雪慢慢往下走,鞋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风把围巾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颈侧一小片凉意。“你妈今天穿的是我妈去年送的那件羊绒外套。”她忽然说。顾建鸿没接话,只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嗯。”“她夸你字写得好看,说比她当年强。”“她还说你数学卷子最后一大题解法新颖,建议老师印成范例。”顾秋绵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她会说这些?”“猜的。”他声音很轻,“她每次见我,都会说三句关于你的事,两句关于作业,一句关于天气。十年没变过。”她怔了一下,随即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冻硬的小石子:“……那你呢?”“我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额发上,“她说得都对。”雪又密了些,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层流动的灰白帘幕。顾秋绵忽然想起陈毅城疯掉前最后一次来家里做客,也是这样的雪夜。那时姨妈端来热梨水,陈毅城坐在沙发最边沿,手指不停捻着裤缝,眼神飘忽地扫过客厅每一件摆设,最后停在玄关处那面老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他身后顾父的身影——男人正倚着门框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你爸那天晚上,”她声音低下去,“有没有告诉你,他砍了陈毅城一只手?”顾建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说了。”他答得极快,甚至没看她,“说他赌红了眼,签了生死契,欠债人要他一条命抵债。我爸替他断手,是给他留命,也是断他再赌的根。”“可你信吗?”她仰起脸,睫毛上沾着细雪,“陈毅城那种人,真会为钱把自己逼到绝路?他连庙里供奉的泥娃娃都敢偷出来称重,就为了验证‘狐狸骨能旺运’是不是真的——他图的从来不是钱。”顾建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雪落在他肩头,很快洇开深色水痕。他忽然抬手,不是拂雪,而是轻轻碰了碰她左耳垂下方——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一滴凝固的茶渍。“他图的是答案。”他说,“一个能让他相信‘这世界仍有规律可循’的答案。”风骤然大了,卷起雪粒扑在两人脸上。顾秋绵没躲,只是眨了眨眼,让睫毛上的雪融化成水:“所以你去找那封信,也是为了找答案?”他收回手,指尖在口袋里蜷了一下:“不。我是为了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她没再追问。两人并肩走过校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风中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拐过街角时,顾建鸿忽然道:“船票我收下了。”“……嗯?”“七号出发的游轮。”他语调平缓,“但我不去。”顾秋绵猛地刹住脚步:“什么?”“奶奶不准。”他目光投向远处山影,“她说衍龙湖底的东西,‘活物见不得活人,死物见不得活气’。游轮太大,搅动水脉太深。”她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我答应的是‘帮你找’。”他纠正,“没答应‘陪你找’。”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嗤笑一声:“行,那我自己去。反正你连泥娃娃的壁画都看不懂,去了也是拖后腿。”顾建鸿没反驳。他只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陈毅城疯前画的草图,藏在防空洞塌方处一块松动砖缝里。他用蜡笔涂了三层,底下还有字。”顾秋绵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凹凸的刮痕。她没急着拆,只问:“你怎么找到的?”“昨天夜里。”他望向远处山顶,“庙里香炉的灰,和防空洞砖缝里的灰,是同一种土。”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信封:“……你去庙里了?”“嗯。”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奶奶走了之后,我在神台底下摸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掀开后,有半截烧焦的竹简,上面刻着十二个字——‘狐非狐,人非人,水底有眼,睁则生门’。”顾秋绵呼吸一滞。“我烧了它。”他继续说,“灰混进香炉时,烛火跳了三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紧:“……你故意让她看见的。”顾建鸿没否认。他抬手,将一片飘到眼前的雪花接在掌心,看着它迅速化成一点微凉的水:“她以为我在试探她。其实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知道她怕什么。”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顾秋绵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用力按出的指印,忽然问:“如果……那封信是真的呢?”“哪一封?”“庙祝留下的那一封。”她抬眼,目光灼灼,“如果真有狐狸,真有龙脉,真有能让一个人疯掉的‘东西’……你还会觉得陈毅城只是赌输了?”顾建鸿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声都仿佛凝滞了。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我会觉得,他输的从来不是钱。”“是命。”“是他自己亲手,把命押给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赌局。”顾秋绵没说话。她只是把信封仔细塞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然后仰起脸,任雪花落满睫毛:“那明天,你陪我去趟旧书市。”“买什么?”“《衍龙湖志异》。”她扯了扯嘴角,“1953年油印本,缺页,但有手绘水文图。老板说,最后一本。”他颔首:“好。”两人重新迈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路口被分割开。顾秋绵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早已干枯发脆,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微光。“这个,”她把它放在顾建鸿摊开的掌心,“陈毅城送我的。说是我出生那天,他从庙后银杏树上捡的。当时他笑着说,‘小丫头命硬,能压得住这树根下的东西’。”顾建鸿低头看着那枚叶子,许久,缓缓合拢手掌。“他错了。”他轻声说,“不是你命硬。”“是这棵树,早被挖空了。”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顾秋绵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七个字:【明早八点,旧书市东门。】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拨过去,忙音。窗外雪停了。月光穿过云隙,照在书桌上摊开的船票上。游轮彩绘在冷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像一片凝固的湖水。她伸手抚过那艘船的轮廓,指尖停在甲板第七层——那里空白一片,没有窗户,没有舷窗,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线,蜿蜒向下,直没入船体阴影深处。她忽然想起路青怜下午说的话:“你那个大子运气没点背。”现在她终于懂了。不是运气背。是有人,一直替她挡着。凌晨一点零三分,顾建鸿站在自家阁楼窗前。楼下客厅灯已熄,唯有神龛前两盏长明灯幽幽燃着。他手里捏着半截蜡笔——和陈毅城用过的同一品牌,同一硬度。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在一张素描纸上缓慢描摹:先是扭曲的线条,再是交叠的爪痕,最后是六只眼睛——三双,上下错落,瞳孔全朝着不同方向。画完最后一笔,他撕下纸页,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角,迅速吞噬边缘。就在火焰即将卷至中央那六只眼睛时,他忽然松手。纸片飘落,在触及神龛木阶的刹那,火苗倏地矮了半寸,转为青白。六只眼睛在灰烬中诡异地凸起,仿佛随时要睁开。他静静看着,直到余烬冷却成灰。第二天清晨,顾秋绵在旧书市东门等到八点零五分。顾建鸿没来。她正欲转身,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顾父半张脸。“上车。”他说,“他昨晚发烧,三十九度二,现在在医院打点滴。”顾秋绵怔在原地:“……什么?”“急性扁桃体炎。”顾父语气平淡,“医生说至少三天不能见风。”她下意识抓住车门边沿:“那书市——”“我替他来了。”顾父从后座拿起一本厚册子,封面褪色严重,右下角烫金小字依稀可辨:《衍龙湖志异·拾遗补注》。“1987年内部刊印,全岛仅存三本。他让我带给你。”顾秋绵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间夹着的一张便签。字迹清峻,是顾建鸿的:【第六章,倒数第三段。湖心岛‘哑女祠’地基图,与防空洞结构图重叠度87%。P.S. 哑女祠供奉者,非人非狐,乃‘守门人’。】她猛地抬头,车窗已缓缓升起。顾父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绵绵,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轿车汇入晨雾,消失在街角。顾秋绵站在原地,怀抱着那本沉重的旧书。冬阳初升,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旧书市斑驳的砖墙上。墙缝里钻出一簇枯黄的草,在风里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游轮甲板上。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可当她低头,发现水中星辰的位置,正随着自己的呼吸缓缓偏移——每一次吸气,星光向左游移半寸;每一次呼气,又向右归位。而第七层甲板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向上爬。她攥紧书脊,指节泛白。冬日重现,从来不是轮回。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