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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生日礼物(一)

    白鸟清哉电话打来时,北条汐音正坐在家里梳妆台前修眉,眼睛斜着瞥了一眼后,她眼眸中浮现出一抹诧异,随后连忙放下手中的眉笔接起了电话。“喂,清哉?啊……我在家。”“这么快就忙完了啊……啊,...车子驶过涩谷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白鸟清哉松开油门,目光扫过副驾座位上放着的那本《行骗天上》初稿剧本——封皮边角已微微卷起,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布满铅笔批注,有些字迹被反复擦改,留下浅灰的印痕,像一道道未愈合的划伤。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高桥美绪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训练完大概六点二十左右结束,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坐地铁回公寓。”末尾还加了一个小猫歪头的表情符号,尾巴卷得圆润乖巧。白鸟清哉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他知道她撒谎。不是那种会让人皱眉、需要当场拆穿的拙劣谎言,而是精心打磨过的、带着体温的假话——像她上周五在事务所排练室里演的那场哭戏:睫毛颤动频率精准控制在每秒0.3次,喉结吞咽动作微不可察,连抽气声都卡在导演喊“咔”的前零点八秒。她太懂怎么让观众相信“此刻我正心碎”,也太懂怎么让白鸟清哉相信“此刻我毫无负担”。可问题就在这里。她越是演得滴水不漏,越说明那层壳下已经裂开细纹。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白鸟清哉把手机反扣在方向盘上,指尖用力压住屏幕边缘,直到指腹泛白。他没回消息。而是调转车头,驶向新宿方向——事务所所在的那栋玻璃幕墙大厦,正在夕阳下泛着冷而锐利的光。六点十七分,他停好车,乘电梯直上九楼。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断续,不成调,像是有人用左手单音弹奏肖邦练习曲的残章。白鸟清哉放轻脚步,在排练室门口停下。门虚掩着一条缝。他没推门。只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往里看。高桥美绪独自坐在空旷的排练厅中央,背对着门,穿着事务所统一配发的黑色练功服,马尾辫垂在颈后,发尾被汗水微微浸湿。她面前没有镜子,也没有对手演员,只有一台老式录音机搁在地板上,红灯亮着,正在录音。她正一遍遍重复同一句台词:“你根本不懂我——不是不懂我的演技,是不懂我为什么非要演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的,带着钝器刮过金属的滞涩感。第三次重复时,她忽然停住,抬起右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用食指指甲划过自己左手手背——没用力,只是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然后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久到白鸟清哉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声响。接着她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打印纸。是《行骗天上》的试镜剧本。她翻到第三场——女主演在雨夜便利店外撕毁男友送的机票,台词只有七句,其中四句被她用红笔圈出,旁边批注密密麻麻:“这里要笑,但眼尾不能动”“喘息节奏错半拍,显得像在强撑”“‘我不需要你救’之后必须停顿1.7秒,否则观众会信以为真”……白鸟清哉数了数,整页纸共二十三处修改痕迹。最下方,一行小字压在页脚空白处,墨色最深,力透纸背:【他们说我和汐音差得远。可他们没看过我凌晨四点在浴室镜子前练哭的样子。也没见过我把同一句台词录一百二十七遍才敢发给清哉听。】白鸟清哉喉结动了动。他终于推开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高桥美绪猛地回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仿佛早料到他会来。她迅速合上剧本,站起身,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清哉君……你怎么来了?”“来接你。”他走进去,顺手关上门,“顺便确认一件事。”她眨了眨眼:“确认什么?”“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我接。”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清亮,像玻璃珠滚过大理石台面:“啊……被发现了。”白鸟清哉没接话,只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道淡粉痕迹:“疼吗?”“不疼。”她把手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便干脆摊开给他看,“就是想试试,如果划得再深一点,会不会流血——结果发现,原来皮肤比想象中结实。”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那道印子。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极淡的薄荷味护手霜气息。“美绪。”他叫她名字,语气很平,却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最近一次真正笑出来,是什么时候?”她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沉落。夕照穿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蝶翼将振未振。“……上周三。”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低鸣吞没,“纱织煮焦了咖喱,汐音拍照发群里,配文‘本世纪最黑暗料理’,我笑得呛到了。”白鸟清哉点头:“那次是真笑。”她怔住:“你怎么知道?”“因为那天你咳完之后,左眼眨了两次,右眼没眨——人只有在放松时,才会忽略对称性控制。”她怔忡良久,忽然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又很快挺直:“……你观察得太细了。”“不是我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你太紧绷了。”她没反驳。只是慢慢蹲下身,从帆布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台银灰色的老式随身听,磁带仓微微凸起,贴着机身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No.127”。“这是我第一百二十七版试镜音频。”她把随身听递给他,“之前发给你的,都是剪辑过的。这个……是原声。”白鸟清哉接过,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外壳,磁带仓缝隙里露出一截褐色磁带边缘,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按下播放键。电流嘶嘶作响。接着,是她的声音。不是剧本里的台词,而是即兴的、毫无准备的独白:“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北条汐音演《雨线》时十八岁,拿新人奖;我十九岁,连试镜都要靠关系进组。他们说我是花瓶,说清哉君眼光退步,说这剧要是火了,一定是他剧本写得好,和我没关系……可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借谁的光活着的。我不是谁的替代品。我是高桥美绪——就算现在没人认识这个名字,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也会刻在荧幕角落,像一枚不会褪色的印章。”磁带沙沙转动。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推出来:“所以……请别对我太温柔。越温柔,我越怕自己会哭出来。”白鸟清哉听完,没说话。只是把随身听放进自己外套内袋,动作很轻,仿佛那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明天试镜。”他忽然说,“主角A,由你来试。”她愕然抬头:“可是……青木制片不是说要按流程来?而且主角B的试镜名单已经公示了……”“流程可以改。”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毫无余地,“青木那边我今晚打电话。主角A的试镜时间,定在明早十点,只给你一个人。”她瞳孔微微放大:“……为什么?”“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亲眼看见,当整个剧组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时,你能不能把那股气,变成火。”她呼吸一滞。半晌,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绞着练功服下摆,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我还是演砸了呢?”“那就砸。”他说,“砸得越狠,下次爬起来时,骨头就越硬。”她猛地抬眼,撞进他视线里。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却有暗流奔涌——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信任:我信你能碎,更信你碎了也能把自己一片片拼回去。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时她刚结束一场失败的试镜,在便利店买罐装咖啡,他站在货架尽头,正低头读一本封面泛黄的《契诃夫手记》,侧脸线条干净,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皮肤。她鬼使神差走过去,指着书封问他:“你觉得,一个演员最该害怕的,是什么?”他抬眼,目光清澈,答得毫不犹豫:“不是演不好,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始演。”那时她不信。现在信了。她深深吸了口气,鼻尖泛起细微的酸意,却把那点湿意狠狠压回眼底,扬起下巴,声音清亮如刃:“好。我试。”白鸟清哉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汐音昨天跟我提了个建议。”她下意识问:“什么建议?”“她说,下个月东京国际电影节短片单元,有个‘新锐面孔’推荐名额。”他拉开门,夕阳余晖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她想推你。”她怔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他没等她回应,已走出门外,只留下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轻描淡写的叮嘱:“别让汐音失望。”门轻轻合拢。排练室重归寂静。只有那台老式录音机还亮着红灯,固执地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高桥美绪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流淌成河。她慢慢抬起手,再次抚过左手手背——那道淡粉印痕早已消散,皮肤光洁如初。可某种东西,已经在那下面悄然裂开,然后重新凝结,变得比从前更硬,更亮,更不可摧折。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剧本,指尖拂过页脚那行墨色最深的字迹,忽然笑了。不是排练时的标准弧度,不是镜头前的职业微笑,而是真正松弛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她翻开崭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四月十六日,晴。今天,我决定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我要成为光本身。】钢笔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新芽顶开冻土,像一把刀,正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