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千余丈的高空中，一团金霞正在风驰电掣的向前飞遁着。金霞之中，隐隐约约可见一位面目儒雅，黑发披肩的中年人，正一边驾驭遁光飞行，一边心分二用的用神识查阅着一枚青光闪烁的玉...大殿内灵香袅袅，青烟如雾，在斜照进来的几缕天光中缓缓游动。冰云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娇艳如春水初生的容颜上，心绪却如潮汐暗涌，起伏难平。千鹤仙子端坐于紫檀云纹椅中，一袭素白裙裾垂落如雪，腰间系着一条淡青丝绦，随呼吸微微起伏。她并未言语，只将一双明眸含笑望着冰云，眸底似有星河流转，又似藏了半生未诉的心事。那笑意不浓不淡，却让冰云心头微热——这神情他太熟了，熟得像当年荒岛洞府里她蜷在蒲团一角，指尖绞着袖角，耳尖泛红，却仍抬眼望他时的模样。“你方才说，灵宝前辈坐化已八十年？”冰云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失温润。千鹤仙子轻轻颔首，眉宇间浮起一丝怅然：“是。那一甲子，我日日守着问天殿后山那株灵宝前辈亲手栽下的冰魄昙花，花开七次，凋零七次……最后一次，花开三日便谢，花瓣落地即化寒霜，我知，那是她最后一点本源气机散尽之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一枚银白玉佩——那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隐隐透出几分黯淡灵光。“此物是她飞升前亲手所炼，封存了她一缕神识与半卷《素问心经》残篇。这些年我闭关参悟，每每入定，总见她立于云海之上，白衣胜雪，对我含笑点头……可那终究只是执念所化幻影罢了。”冰云静听，神色微动。他自然知晓，灵宝真人乃素问宗开派祖师之一，修为通玄，早年曾与真阳宫有过一段亦师亦友、近乎母女的情分。此女对灵宝之敬重，并非寻常师徒可比。而今她将这段心事娓娓道来，既非倾诉，亦非哀叹，倒像是——将一颗未曾拆封的心，悄然推至他面前，任他审视、掂量、抉择。他忽然想起当年海族秘境深处，灵宝真人曾以一缕神念附于古镜之上，凝视着他与千鹤并肩而立的身影，末了只留下一句：“此子根骨虽异，心性却正。若得善引，或成你命格中那一枚变数。”当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前辈随口点拨。如今想来，那一眼，怕早已洞穿百年之后。“灵宝前辈临终前，可曾提过丁兄门？”千鹤仙子眸光一敛，似被这问题牵动心弦，指尖微顿：“提过。她说丁兄门门主徐月娇，当年曾在她座下听讲三年，却因一桩旧怨记恨至今。那怨由来已久，据传与百年前一场‘云墟论道’有关——彼时徐月娇携《九转毒经》残卷赴会，欲求灵宝前辈指点其中一道禁术，却被婉拒。她认定灵宝偏私，更疑其故意压制丁兄门崛起之势……自此种下芥蒂。”冰云眉峰微蹙：“仅为此事？”“自然不止。”千鹤仙子唇角浮起一丝冷意，“后来徐月娇另投别派，修成‘蚀心魔功’，反噬本宗长老三人，夺走镇派灵器‘千瘴幡’。灵宝前辈震怒，亲自追击千里，在北海断魂崖将其重伤。徐月娇遁逃之际扬言：‘今日断我道途，他日必令素问宗满门血祭！’”殿外忽有清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接一声，竟似敲在人心坎之上。冰云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所以她才将悟道莲子送我？”千鹤仙子一怔，随即莞尔：“丁某倒是明白得快。”“不是明白得太晚。”冰云摇头，目光灼灼，“当年若我早知此节，何须等她坐化八十年？早该亲赴丁兄门山门，替她讨个公道。”千鹤仙子眼波微漾，似被这话烫了一下，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盛满清亮笑意：“那如今呢？”冰云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清晰如磬：“如今——我来了。”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两名筑基女修略带惊惶的禀报之声：“启禀宗主，问天殿外……有位孤月真君求见！”千鹤仙子神色不变，只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敲了一下，似在斟酌。冰云却已霍然起身，袍袖翻卷如云，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仿佛整座大殿的光线都在他起身刹那被无声抽离。“孤月真君？”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来得倒巧。”千鹤仙子抬眸看他一眼，忽而轻笑：“他倒不必刻意为难。此人虽狂傲，却从未对素问宗出手。当年灵宝前辈尚在时，他曾三次登岛求见，皆被拒之门外。后来灵宝坐化，他又送来三株千年冰魄莲，一卷《玄阴补天诀》手抄本，还有一封亲笔书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什么话？”冰云问。千鹤仙子抿唇，眸光微闪：“‘若她愿嫁，孤月愿舍元婴道果，只为换她一笑。’”冰云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温度：“好一个舍道果换一笑！可惜……他不知她早已心有所属。”千鹤仙子垂眸，指尖捻起一枚未剥皮的暗紫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她将果肉送入口中，舌尖轻抵上颚，尝到一丝微涩回甘。“他若真来，你倒想看看，这位孤月真君，究竟想说什么。”话音刚落，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灰白身影踏光而入。来人一身素净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疏阔之意，然而最慑人的，是他左眼瞳仁深处，竟浮动着一轮幽蓝冰月虚影——那并非法术所化，而是本命元婴与神魂高度凝练后，自然溢出的道痕！冰云目光微缩。此人修为，竟已臻至元婴后期巅峰，距化神不过半步之遥！难怪当年敢觊觎千鹤，更敢在他结婴之前，便放出那般狂言。孤月真君目光扫过殿内，先在千鹤仙子面上停驻一瞬，眸中冰月微颤，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礼：“千鹤道友，别来无恙。”随即，他视线转向冰云，眸中冰月骤然一凝，竟似要将人神魂冻结：“丁言道友，久仰大名。当年奎桑岛一别，贫道常思，若当日未曾放手，或许……今日局面大不相同。”冰云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孤月道友此言差矣。所谓放手，不过是未得应允便强取；所谓局面，亦非你我二人能凭空扭转。灵宝前辈曾言，修道之人，当守心正，持意坚。你既认准一事，便该堂堂正正去争——而非借他人之名，行窥伺之实。”孤月真君面色微沉，左眼冰月倏然流转，殿内温度骤降，连案几上茶盏表面都凝出细密霜花。千鹤仙子却在此时悠悠开口：“孤月道友，你此次前来，可是为了丁兄门之事？”孤月真君一顿，冰月微敛，语气稍缓：“不错。徐月娇已率丁兄门主力北上，欲与北域‘玄煞宗’结盟。若成，则南海再无素问宗立足之地。”冰云冷笑：“玄煞宗？那群专修尸傀、炼魂养煞的邪修？徐月娇倒真敢攀高枝。”“他们已达成密约。”孤月真君直视千鹤仙子，“三日之后，玄煞宗三名化神初期长老，将亲至丁兄门‘毒龙渊’，主持歃血大典。”千鹤仙子指尖一顿，终于抬眸，目光如刃：“所以，孤月道友是来示警，还是……来劝降？”孤月真君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轻轻置于案几之上。令牌表面浮刻九条盘绕毒蛟，中央嵌着一枚血色晶石，正微微搏动，似有活物之心。“这是玄煞宗‘血契令’。持此令者，可调玄煞宗附属势力三千死士，亦可于大典前一日，进入毒龙渊核心禁地——‘万蛊血池’。”他目光转向冰云，声音低沉：“丁言道友若愿与贫道联手，毁此大典，贫道愿献此令，并以本命元婴起誓：从此退出南海，永不再履素问宗山门半步。”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悠长余韵。冰云看着那枚血契令，忽然笑了。他并未伸手去拿，只淡淡道：“孤月道友，你可知徐月娇为何非要拉拢玄煞宗？”孤月真君皱眉：“为势。”“错。”冰云摇头，“为药。”他目光扫过千鹤仙子，又落回孤月真君脸上：“徐月娇修炼的蚀心魔功，早已反噬神魂。她需万蛊血池中一物——‘九窍血莲’，方能续命十年。否则，三年之内，必遭心魔反噬，神魂俱灭。”千鹤仙子眸光骤亮：“她竟已走到这一步？”“正是。”冰云缓步踱至案几旁，指尖悬于血契令上方寸许，一缕紫芒悄然浮现，“她求的不是盟友，是续命之机。而玄煞宗图的，是素问宗传承万年的《素问心经》全本，以及……你这位元婴期修士的纯净神魂。”孤月真君瞳孔一缩：“你如何得知？”冰云指尖紫芒一闪，血契令表面血晶陡然剧烈震颤，随即“咔嚓”一声裂开细纹——那裂缝之中，竟渗出一缕猩红血雾，雾中隐约浮现一张扭曲人脸，正是徐月娇模样！“因为……”冰云声音渐冷，“我已用陨神术，读过她三日前所留神念烙印。”千鹤仙子呼吸微滞，美目圆睁：“陨神术第七层？”“第六层。”冰云收回手指，血契令上裂纹缓缓弥合，“但足够了。”孤月真君面色数变，最终长叹一声，拱手一揖：“丁言道友，贫道服了。此令，归你。”冰云未接，只道：“孤月道友，你若真愿助素问宗，明日辰时，来问天殿。届时，我需你做一件事——以你元婴真火，为我炼制一味辅药。”“何药？”“镇魂香。”冰云眸光如电，“以玄煞宗‘腐骨藤’、丁兄门‘蚀心蛊’卵壳、再加上……你左眼冰月虚影中，那一丝未炼化的寒魄精粹。”孤月真君浑身一震，左眼冰月骤然暴涨，殿内寒气如潮翻涌！他死死盯着冰云，良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竟有几分释然：“好！好！好！丁言道友，你既敢索此物，贫道便敢给！明日辰时，孤月必至！”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袍袖翻飞间，殿门轰然闭合。风止，铃歇，殿内重归寂静。千鹤仙子望着冰云背影，忽然轻声道：“他不怕他借机反噬？”冰云缓缓转身，目光澄澈如洗：“他若真敢，我便当场斩其左眼，取寒魄精粹入药——反正，镇魂香，只需一丝。”千鹤仙子怔住，随即“噗嗤”一笑，笑靥如花，眼角沁出一点晶莹：“丁某……倒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冰云走近几步，俯身，指尖拂过案几上那两只盛放悟道莲子的白玉盒，声音低沉而郑重：“千鹤，我知你心中仍有顾虑。你怕我待你，不如待她深情；怕我允诺，不过一时兴起；更怕……百年之后，你我道途相悖，终成陌路。”千鹤仙子笑容微敛，眸光轻颤。冰云却已伸手，掌心向上，悬浮于她眼前——掌心之中，赫然浮现出一柄寸许小剑，通体赤金，剑脊铭刻九道细密云纹，剑尖吞吐着一缕凝而不散的紫金色火焰！“这是我结婴时，以本命真火与陨神术反哺神魂所凝之‘心剑’。”他声音如钟，“剑成之日，我曾立誓：此剑不碎，此心不移。今日，我以此剑为证，向你许诺——”他指尖轻点心剑，剑身嗡鸣，紫金火焰腾起三寸：“若违此誓，心剑自焚，神魂俱灭，永堕轮回不得超生。”千鹤仙子呼吸骤停，美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柄悬于咫尺之间、跳动如心跳的心剑。她分明感受到，那剑中蕴藏的，不只是磅礴法力，更有一种……几乎要灼伤神魂的纯粹执念！殿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照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融成一片温暖剪影。千鹤仙子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覆上冰云手掌——两掌相贴，掌心相抵。那一瞬，她腕间玉佩骤然爆发出璀璨银光，仿佛回应着某种古老契约；而冰云心剑之上，紫金火焰猛地高涨，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冰魄昙花虚影！花开花落，刹那永恒。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如钉，凿入时光深处：“好。我信你。”殿外，夜色四合，星河初现。而大峰岛深处，一座尘封百年的禁地石门，正于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隐约透出幽幽碧光，以及……一声极轻、极冷的女子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