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打打杀杀的日子往后多得是,眼下快到年关了,本王要你们出去采买物资。”张卢一听“采买物资”四个字,那双精打细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王爷可是要采办些酒肉,犒劳三军将士,让弟兄们在这异国他乡好好过个大年。”许元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了几人中间。“不仅是要让将士们过个好年,本王还要在这恒罗斯城内,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极其庞大的过年盛会。”四个将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没有领会许元话里的深意。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继续下达着命令。“你们去把城里乃至周边能够买到的红绸、灯笼、烟火、爆竹,全都给本王买空。”“再去雇佣城里最好的屠户,宰杀牛羊,准备最为丰盛的宴席。”“不仅如此,你们还要以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名义,拟定安民告示,贴满恒罗斯城的大街小巷。”许元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摄人的精芒。“本王要邀请这恒罗斯城内所有的原住民,还有周边那些附属部落的百姓,甚至是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奴隶,统统前来参加这场除夕盛会。”这句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周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曹文更是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张卢最先沉不住气,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解。“王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过年那是咱们大唐华夏人的习俗,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张卢急得直拍大腿,指着门外大食人居住的坊市方向。“他们大食这边的人,信的是他们自己的真主,拜的是他们自己的神明,压根就没有什么除夕、春节的概念。”“您花这么多银钱,摆这么大的排场,去请这帮连饺子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异教徒来过年,这不是白白往水里扔钱吗。”周元也赶紧抱拳附和,常年带兵打仗的他,思维更加直接。“是啊王爷,这帮蛮夷之人,畏威而不怀德。”“咱们大军刚刚破城,他们心里对咱们指不定怎么仇恨呢。”“把他们全都聚集起来,万一有那大食的余孽趁机煽动闹事,只怕这大好的除夕夜,要变成一场血战了。”许元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劝阻,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流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走到大堂一侧的巨大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着大唐军队的红色小旗。“张卢,周元,你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许元将手中的红色小旗,一面一面地插在沙盘上那些被大唐征服的城池模型上。“过年确实是咱们大唐的习惯,他们现在也确实不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从本王的龙旗插上这恒罗斯城头的那一刻起,这里,就已经是我大唐的疆土了。”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打仗,摧城拔寨,斩将搴旗,那只是征服的最底层的手段。”“靠着刀剑和杀戮建立起来的统治,就像是没有根基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许元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四个心腹的眼眸。“真正的征服,不光是要占领他们的土地,更要让这里的文化,彻底跟咱们大唐的文化同步。”“这种东西,在本王看来,叫做文化认同。”张羽挠了挠头甲,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王爷,啥叫文化认同。”许元背负着双手,开始在大堂内缓缓踱步,仿佛一位正在给学生传道授业的帝王。“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当年咱们大唐攻打倭国,攻打吐蕃,或者是远征真腊的时候。”“甚至是在陛下早年时期,咱们大唐铁骑横扫突厥的时候。”“当你们面对那些战败的异族俘虏,面对那些异国的百姓时,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许元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周元。“周将军,你来说,你对当时的那些人,心里有半点认同感吗。”周元被许元那锐利的目光盯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回王爷,末将心里只把他们当做不开化的蛮夷,当做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的野兽。”“除了警惕和防备,哪来的什么认同感。”许元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错,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你们把他们当异族,他们同样把你们当侵略者。”“你们想想,要是咱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巴巴地用军队镇压着恒罗斯城。”“许多年之后,这里的百姓生下的孩子,长大了依然会信他们大食的神,依然会仇恨我们大唐的人。”许元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可如果,咱们从现在开始,让他们也穿上咱们大唐的丝绸,让他们也习惯咱们大唐的文字。”“如果咱们让他们觉得,和咱们大唐人一样过除夕、吃饺子、看灯会,是一件无比荣耀和快乐的事情。”“许多年之后,等到除夕夜这天,恒罗斯城的家家户户都自发地挂起红灯笼,贴起春联的时候。”“你们觉得,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是大食人,还会把咱们当做异族来仇恨吗。”这番话如同雷霆一般,在四个将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张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精打细算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许元高瞻远瞩的深深敬畏。曹文和张羽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原来,打仗杀人,只是这位王爷全盘计划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王爷深谋远虑,末将等犹如井底之蛙,险些误了王爷的百年大计。”张羽心悦诚服地单膝跪地,抱拳的双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另外三人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钦佩与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