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沙丘上的唐军亲兵们看到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捏得骨节发白。许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平淡地抬起右手,然后轻轻向前一挥。命令下达的瞬间,数十名大唐精锐犹如从地狱深处扑出的恶鬼,顺着沙丘的背阴面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杀戮,在一瞬间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吼,也没有华丽的招式对拼。大唐的横刀带着极其冷酷的弧度,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那些大食监工和守卫的喉咙。鲜血如同喷泉般在这座村庄的各个角落......“更可怕的是——”许元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如冰锥刺入骨髓,“阿里不是穆罕维汗那种靠血统堆出来的草包统帅。他十六岁随父征波斯,二十岁独领三万铁骑平定呼罗珊叛乱,三十岁执掌大食东境兵马十年未败一役。他修筑的‘鹰喙要塞’,连薛仁贵亲自带五千精锐夜袭三次都未能撼动其根基;他训练的‘黑鳞甲士’,能在雪地伏击中屏息半个时辰不动分毫,等敌军踏进三百步才齐射破甲弩——那弩箭能洞穿三层皮甲,钉进战马脊骨里。”周元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沁出细汗。许元却不再看他,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啪”地一声甩在沙盘边沿。卷轴展开半尺,露出密密麻麻的墨字与朱砂批注,最上方赫然题着《大食东境兵制考》八个小楷,落款是孙思邈亲笔。“这是孙老托商队快马送来的。”许元指尖划过一行行蝇头小楷,声音沉得像冻了三年的井水,“他说,阿里麾下十二万兵,真正效忠他的不过六万。其余六万,一半是强征的粟特牧民,一半是收编的波斯降卒。他们吃的是阿里的粮,穿的是阿里的甲,但夜里枕着刀睡觉时,想的是怎么把这柄刀插进阿里的后心。”周元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策反?”“不。”许元摇头,目光扫过沙盘西侧一处被朱砂圈出的洼地,“策反太慢,也太假。我要的是‘自然溃散’。”他忽然抬手,将沙盘边缘一枚代表波斯旧贵族势力的青色陶俑轻轻推倒——陶俑歪斜着滚进沙堆,扬起细微尘雾。“你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前,把咱们缴获的三千匹波斯纯血马、八百副鎏金鳞甲、还有上次从穆罕维汗王帐里搜出的七箱波斯银币,全部堆在伊犁河谷南门校场。”周元一怔:“大帅,这可是战利品!”“对。”许元冷笑,“可现在它们是‘波斯复国义军’的军资。”他踱步至帐口,掀开厚重毡帘。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角碎发狂舞。远处,火把映照下,新整编的五万新军正在雪地中列阵待命,长矛如林,甲光如雪,沉默得像一群即将扑食的雪狼。“你让人连夜铸五百面波斯狮子旗,再刻两千枚‘波斯王室御赐’铜牌——不必多精致,只要够亮、够响、够让人心头发烫。”周元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寒气:“大帅……您是要借波斯人的手,替我们撕开阿里的防线?”“错。”许元缓缓放下毡帘,帐内重归暖意,而他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我是要让阿里自己亲手,把他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他转身,直视周元双眼:“传我军令——全军上下,自此役起,凡遇波斯人举旗来投者,一律以‘友军’相待;凡缴获波斯旗帜、印信、官牒者,不查来路,尽数焚毁;凡擒获波斯贵族密使,不审不押,当场解缚,赐酒三碗,赠马一匹,放归原处。”周元听得头皮发麻:“大帅,这……这不是纵虎归山?”“是放虎归山。”许元唇角微扬,却毫无笑意,“但我要放的,是十只、百只、千只饿极了的虎。它们回山之后,不会去咬猎物,只会先咬彼此的喉咙。”他缓步走回沙盘前,木棍尖端重重戳在阿里主营所在的“乌兹别克平原”上:“阿里现在最怕什么?不是我们打他,而是他麾下的波斯降卒临阵倒戈,粟特骑兵裹挟民夫哗变,或是某个他亲手提拔的千户,突然高举波斯王旗,宣布‘奉波斯正统诏,讨逆贼阿里’。”周元额角渗汗,喃喃道:“所以他宁可跟我们死战,也不愿撤防回援……因为一旦退兵,就是向全军承认自己怕了。”“正是。”许元声音陡然转厉,“所以这一仗,我们要打得‘像真的一样’——佯攻要狠,劫营要猛,斥候要疯,每一步都要踩在他最紧绷的那根弦上!让他以为,我们真打算用十万条命,换他一颗脑袋!”他猛然抓起一把沙粒,狠狠攥紧,指缝间簌簌漏下:“可实际上——”沙粒坠地无声。“我们真正的杀招,不在前线,而在他的后方,在他的粮道,在他的军心,在他每晚数到第三遍时仍不敢合眼的噩梦里。”周元深吸一口气,抱拳垂首:“末将……明白了。”许元没再说话,只是走到炭盆旁,拿起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慢慢放入沙盘中央代表伊犁河谷的凹槽里。赤红炭火映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如鬼火。“还有一事。”他头也不回地道,“高璇呢?”周元一愣:“高姑娘今晨便率三十名‘玄鸢卫’先行北上,说是要去探查乌孙故地一带的古道隘口。按行程,此刻应已越过天山北麓。”许元手指一顿,炭块“咔”地轻裂,迸出几点星火。“她带的是谁?”“全是女兵。”周元答得干脆,“且每人腰间悬着一支竹筒,筒里装的是……”“止血生肌膏,加三倍剂量的麻沸散。”许元接了下去,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还有孙老新配的‘迷魂香’——闻之晕厥三刻,醒后头痛欲裂,记不得前事。”周元愕然抬头,却见许元背影挺直如松,只余下一句轻语,飘散在炭火噼啪声里:“她若三日不归,你便派曹文带五十斥候,沿天山古道往北,一路撒‘青蚨血引’。”“何为青蚨血引?”许元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情绪,唯余霜雪般的冷硬:“是用她指尖血混着西域青蚨虫卵晒干碾成的粉。遇水即活,顺风而行,十里之内,能引飞鸟盘旋不散。”周元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为何高璇走时,许元连一句叮嘱都未曾出口——原来那沉默本身,便是最重的托付。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报!南线薛将军八百里加急!”许元劈手夺过,指甲一挑,火漆崩裂。信纸展开,却是薛仁贵亲笔所书,字字如刀劈斧凿:【阿里三日前遣其弟哈桑率两万骑突袭我南线粮道,于喀喇昆仑隘口设伏。末将佯作不察,任其劫走空车三百辆。哈桑得意回营,当夜营中暴发疫症,呕吐如注,腹泻不止,死者逾千。经查,其所劫粮车底层皆铺厚毡,毡下藏‘腐骨菌粉’,遇汗即活,三日致病,七日毙命。哈桑已削职囚禁,阿里震怒,昨夜连斩七名军医。现其主营军心浮动,哨岗增三倍,却屡现误报。末将请令:若北线三日内发动总攻,南线可同时佯攻‘鹰喙要塞’,诱其主力东调。另——龙音迦娜自请为向导,言其族中尚存一条‘月光古道’,可绕过鹰喙要塞主峰,直插阿里腹地。末将验其地图,确有此径,然需七日攀越绝壁。请大帅决断。】许元看完,将信纸缓缓凑近炭火。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他凝视着火焰中扭曲的字迹,直到最后一笔“娜”字化作灰蝶,翩然坠入炭盆。“传令曹文。”许元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把这封信的内容,原原本本,一字不差,抄录十份。”“其中五份,用青蚨血引浸透纸背,分送五支波斯密使团驻地——就放在他们每晚必经的驿站水井旁。”“另外五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元腰间佩刀,“用刀尖蘸墨,写在五张人皮上。”周元面色骤白。“人皮取自前日阵斩的五名大食斥候。”许元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天气,“剥皮时切记,要取颈后那一片最细嫩的——那里汗腺最密,最易渗血。待墨迹干透,再以人血覆之。如此,哪怕隔百里,阿里军中的‘嗅血犬’也闻得出来。”周元喉头滚动,终是咬牙应道:“遵命!”许元却已走向帐角木架,取下那柄象征统帅权柄的长剑。剑鞘漆黑,镶嵌七颗暗红宝石,形如北斗。他拇指一按机括,“铮”一声龙吟,寒光乍泄。剑身通体乌黑,唯有一道血线自剑镡蜿蜒至锋尖,在火光下似有活物般微微搏动。“此剑,名‘断妄’。”他指尖抚过那道血线,声音低得只有周元能听见,“当年穆罕维汗悬赏十万金买它,不是因它锋利,而是因它饮过九十九个大食叛将的血——每一滴血渗入剑脊,便多一分镇慑军心之力。”周元怔住:“大帅……这剑……”“是孙老炼的。”许元忽而一笑,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狡黠,“剑胚取自陨铁,淬火用的是长安终南山百年茯苓汁,锻打时孙老念了三天《千金方》里治癔症的方子。你说怪不怪?一把杀人剑,偏用医书开锋。”周元一时语塞,只觉这把剑比刚才那封人皮密信更令人脊背发凉。许元却已将剑缓缓插入鞘中,转身走向帐门。“周元,去把那五万新军叫来。”“就站在雪地里,听我讲一讲——什么叫‘异国作战,首重人心’。”周元一愣:“大帅,这么大的雪……”“雪大?”许元掀开毡帘,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那就让他们站着听,站到睫毛结霜,耳朵冻僵,脚底渗出血来——直到他们记住,自己踩着的不是大唐的土,而是别人的坟。”他跨出大帐,风雪瞬间吞没了身影。帐内,炭火噼啪炸响,沙盘上那枚代表阿里的黑色陶俑,在跳跃的火光中,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狰狞的裂痕,横亘在大食腹地的心脏之上。雪,越下越大。伊犁河谷的烽燧台上,火光在风中剧烈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而就在烽燧台三百步外的雪坡背面,一只冻得发紫的手,正死死抠进冻土之中。指缝间,半截染血的波斯银币露在外面,上面刻着一头仰天咆哮的狮子。那是高璇出发前,悄悄塞进周元手里的一枚信物。此刻,它正随着那只手的每一次痉挛,深深陷入雪层之下,如同一个尚未破土的阴谋,正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