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住!只要撑到天黑,我们就还有机会!”哈维特挥舞着那把大马士革弯刀,亲自砍翻了几个想要后退的大食逃兵,那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全是疯狂。吐蕃的死士更是凶悍,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身上绑着火药包,哪怕身中数刀也要冲上来跟唐军同归于尽。每前进一步,唐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绞肉机。这是两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狭小的笼子里进行最后的死斗。但这一次。许元没有停。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张羽喉头一哽,膝盖一软,竟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侯爷!末将……末将何德何能,敢领此重任?!”他声音发颤,不是因惧,而是因重——那重如千钧的信任,压得他脊梁骨都微微发烫。玄甲军是什么?是李靖当年横扫漠北的铁骑精锐,是太宗亲赐甲胄、赐旗号、赐战马的百战之师!而今这支兵,竟要脱下重甲、卸下长槊,扛起火铳、拖着火炮,在西域的沙砾与烈风里,重新锻造成一支闻所未闻的“神机营”!许元没叫他起来,只静静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足足三息。风从帐门灌入,卷起案上几页写满密令的纸,其中一张飘至张羽手边,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一行小字:“神机营建制条例·第一卷:火器操典·步骑混编·轮射不绝”。“你不是何德何能。”许元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是你够狠,也够蠢。”张羽猛地抬头,眼中不解。“够狠,是指你敢在大食军营里割人舌头、撬人牙关,只为问出一句真话;够蠢,是指你明知伊逻卢城外三百里全是流沙陷地,还敢带三十个斥候,硬生生踩出一条活路来。”许元起身,踱到他面前,弯腰拾起那张被风吹落的纸,轻轻拍了拍灰,“蠢人不怕死,狠人不怕脏。而打仗,最怕的既不是死,也不是脏——是犹豫,是算计太多,是把人命当账本去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羽脸上纵横的刀疤、指节粗粝的双手、左耳缺了一小块的旧伤——那是去年在龟兹剿匪时,被一支冷箭削去的。“你这副身子,早不是长安城里养出来的细皮嫩肉,是沙子磨出来的,是血水泡出来的,是福寿膏熏不死、火药炸不垮的。所以,这支神机营,只能交给你。”张羽眼眶倏地一热,没说话,只把额头再次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肩膀微微起伏。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辕门,紧接着是铠甲铿锵、佩刀撞鞘的声响,一道清越嗓音穿透风沙传来:“禀侯爷!西面‘鹰嘴坡’哨塔急报——三炷香前,发现敌军游骑,黑袍赤旗,约三百骑,距我伊逻卢西垒不足五十里!已按侯爷令,未放箭,未鸣鼓,只以烽燧三叠烟示警!”是苏砚。许元眸光一凛,转身掀帘而出。帐外黄尘蔽日,校场之上,三千新募民壮正挥汗如雨,夯土筑台。他们脚上没有靴,只有草绳缠裹的赤足,可每一下夯击,都震得新修的渠岸簌簌落土。远处田埂上,几个妇人蹲在渠边淘米,白米粒在清水中浮沉,像一小片微缩的银河。许元驻足片刻,忽对身后跟出的张羽道:“传令苏砚,让他带十名精骑,带上我给他的那盒‘金粟散’,立刻出发。”张羽一怔:“金粟散?那是……”“福寿膏的解药。”许元声音极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不是救人用的,是喂狗用的。”张羽瞳孔骤缩:“侯爷您是说……”“大食人的‘死神军团’,靠福寿膏吊命,靠狂热续命,靠恐惧维系纪律。可再疯的狗,闻到同类尸臭也会迟疑;再毒的瘾,断了三日,骨头缝里都会钻出蚁噬之痛。”许元抬手,指向西面苍茫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整片西域的喘息,“我要他们在冲锋前,先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苏砚带的人,不是去杀敌,是去‘种病’。”张羽浑身一激灵,刹那间明白过来——那盒金粟散,根本不是解药,而是反向成瘾的引子!它不会让人清醒,只会让吸食过福寿膏者,在药力退散后陷入更剧烈的抽搐、幻听、谵妄!轻则倒地翻滚如癫,重则七窍流血而亡!“可……若他们察觉……”“那就让他们察觉。”许元冷笑,“越是遮掩,越显得心虚;越是光明正大撒药,越让人觉得……咱们手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没亮出来。”风忽然静了一瞬。就在这死寂之中,许元的声音清晰无比地响起:“张羽,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命工坊连夜熔铸三千枚‘哑弹’——外形似开花弹,内里实为硫磺、生石灰、辣椒粉与陈年腐鱼干混碾成的烟雾弹。引信设为短延时,落地即爆,烟雾浓黑刺鼻,沾肤灼痛,入眼流泪,吸入即咳厥。此物不杀人,但能让三百步内无人能睁眼、无人能举弓、无人能控马。”张羽飞快记下,额头已渗出细汗。“第二,调拨五百辆双轮木车,每车配四桶火油、两桶生漆、十捆浸油麻布。车底暗格藏弩箭百支,箭镞涂‘乌头三合膏’——见血封喉,半刻毙命。车顶覆厚毡,毡下埋铁蒺藜二十斤。此车不攻不守,专为‘犁地’而设——敌阵未乱,它不动;敌阵一动,便自东向西,横贯其腹,所过之处,人马俱陷,阵型尽裂。”张羽呼吸一滞:“这……这是……”“第三,”许元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如刀锋出鞘,“把那一千三百具‘雷公匣’,全给我装上新式弹匣,子弹全部换为‘破甲锥’——铜壳铁芯,前尖后重,击发后旋转不止,专破重甲、专钻脖颈、专碎颧骨。”张羽终于忍不住:“侯爷,那雷公匣……不是试制才百余具吗?怎可能有一千三百具?!”许元望着他,缓缓一笑:“谁告诉你,那是试制品?”他转身走向帅帐,脚步沉稳,衣袍猎猎:“那玩意儿,早在三个月前,就在龟兹匠坊里日夜赶工。一千三百具,连同配套的三万发破甲锥,全是我用三万石麦子、八百匹蜀锦、两千斤精盐,从吐谷浑商人手里换来的——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能卖钱;而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掀帘入帐,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凝成一道剪影。“那是……大唐的第一批制式连珠铳。”张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珠铳!后世传说中李靖晚年秘造、失传百年的“九连环火机”!史书仅存半句残文:“……匣有九簧,扣机则连发,声如雷公怒吼,百步之内,甲胄如纸……”原来不是传说。是真的。而且,全在许元手里。而且,马上就要对着三十万大军,轰然开火。张羽踉跄几步,扶住校场边一根刚立起的旗杆,指节捏得泛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许元曾命人运来几十口沉甸甸的铁箱,箱外漆着“西域商队·胡椒杂货”字样,由十二名哑巴苦力押送,沿途不许任何人靠近三丈之内。当时他还以为是些稀罕香料或珠宝,还笑言侯爷如今也做起胡商买卖了……原来那箱子里,装的是雷霆。是灭顶之灾。是足以改写整个西域战史的——一千三百道闪电。风又起了,更大,更烈。远处,鹰嘴坡方向,第三道烽烟已腾空而起,黑烟笔直,如一柄插向苍穹的丧幡。许元站在帐内,指尖抚过案头一柄未开刃的横刀。刀鞘是寻常牛皮,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那是他初到伊逻卢时,一个老农塞给他的,说:“侯爷,刀不开刃,不伤人,但镇得住邪祟。”他慢慢抽出刀。刀身未映日光,却泛着一层幽冷青芒,刃口薄如蝉翼,寒气逼人。这不是什么宝刀。是他亲手打的。用龟兹废弃的陨铁,加三成西域银矿渣,再掺入半斤从长安带来的、太宗御赐的“贞观钢母”。火候七次,锻打千锤,淬火用的是昆仑山雪水混着马奶酒。刀成那夜,他独自在铁匠铺坐到天明,听着炉火噼啪,看着刀身寒光流转,忽然笑了。因为这把刀,和那些雷公匣一样——都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可它们,偏偏就在。就像他许元这个人,本不该出现在贞观十七年的西域边塞,却偏偏来了。还带着一堆本该五百年后才有的东西,和一颗比这些玩意儿更难琢磨的心。帐外,苏砚已整装待发。十骑皆着黑衣,马鞍侧悬革囊,囊中盛满金粟散——细如金粉,色作浅褐,遇风即散,无味无痕。张羽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出帐门,声音洪亮如钟:“苏砚听令!即刻率部西行,沿鹰嘴坡南麓潜行三十里,寻敌游骑踪迹。见其饮马处,撒药于水;见其歇息地,洒粉于风;见其宿营地,投囊入篝。不求杀敌,但求播疫!”苏砚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领命!若不成,提头来见!”“不必提头。”许元掀帘而出,手中横刀寒光一闪,“若不成,本侯亲自去给你收尸——顺便,把那盒金粟散,喂进你嘴里。”苏砚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侯爷吉言!末将定叫那帮黑袍鬼,还没见着城墙,先见着阎王!”十骑呼啸而去,卷起漫天黄沙。许元目送他们背影消失于地平线,忽然抬手,朝张羽招了招。张羽快步上前。“张羽。”“末将在。”许元望着西方,风沙扑面,眯起眼睛:“你告诉将士们——这一仗,咱们不守城,不求生,不讲仁义。”“咱们,只讲一件事。”“什么事?”张羽屏住呼吸。许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要接住那正在坠落的夕阳。“讲理。”张羽愕然。“对,就是讲理。”许元收回手,笑意森然,“大食人讲他们的‘安拉之理’,吐蕃人讲他们的‘神山之理’,咱们大唐,也得有个‘人间之理’。”他转身,大步走回帅帐,袍角翻飞如旗:“告诉所有人——这一仗打完,若还有人活着,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活人讲的理,比死人念的经,更硬三分!”张羽怔在原地,久久未动。风沙愈烈,天地昏黄。可就在这混沌之中,校场尽头,那面刚刚升起的大唐赤旗,却在狂风中猎猎招展,旗面撕裂处,露出底下崭新的、未曾染血的素绢底子——白得刺眼,白得干净,白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只等墨落,只待血书。半个时辰后,张羽已将所有军令分派完毕。工坊彻夜不熄炉火,熔铁声、捶打声、锯木声混作一片;校场之上,三千民壮被编为“火镰营”,专习哑弹投掷与烟雾掩护;五百辆双轮车在月光下排成五列,车夫们正往车底暗格里一枚枚码放涂毒弩箭;而玄甲军大营深处,一千三百名士卒正围坐在篝火旁,默默擦拭着手中那黝黑锃亮的雷公匣——匣身刻着小小篆字:“贞观十七年·伊逻卢造”。没有人高呼口号。没有人擂鼓助威。只有一千三百道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望向帅帐方向。那里烛火未熄。烛光之下,许元正伏案疾书。他写的是奏疏。标题是《请敕西域屯田事》。开头第一句,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臣许元顿首再拜:西域非蛮荒,实膏腴;非危地,乃根基;非可弃之边徼,实不可失之门户……”写至此处,他笔锋一顿,蘸饱浓墨,又添四字:“守土,即守心。”窗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线鱼肚白。黎明将至。而三十万大军的前锋铁蹄,距伊逻卢,仅剩六百里。沙砾之下,大地无声震颤。一场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谁胜?谁负?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伊逻卢城头那面赤旗之上时,旗面上,赫然映出一行血红反光。那不是染的色。是昨夜工匠们趁夜补漏时,用朱砂调着猪血,在旗角悄悄描下的四个字:“人在旗在”。风起。旗扬。血光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