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乾裕三年初。
彼时扬州州郡府县,以烽火相传。
朝廷春时遣都督刘世理南下平倭,夏时......军殁。
随后,江南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尸疫广传。
疫区再无一支野战兵力,能够抑止亡尸的脚步。
至夏时末,襄阳、淮水防线已颇具雏形。
可天下却也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一个时令......
秋收!
有这么一句话,‘江南熟,天下足。’
讲的就是大顺治下,江南产粮之盛,足以供应半壁天下。
缺粮?
承平日久的大顺朝,不管何处遭灾,永远都能指靠南方粮仓用以赈灾。
徐州、扬州、荆州,皆鱼米之乡。
这也是南方高门大户甚多的缘故,土地、粮产都囤积在他们手中。
只需运到北方边陲,亦或是受灾之地,倒卖一笔。
这些自家吃不完的粮,就是实打实的银钱。
那......百姓呢?
大户富足,绝不意味着百姓富足。
一年绝收,就是逼百姓去死。
哪怕百姓家中无余粮,也要从嘴里挤出种粮。
不管再苦再饿,也只有春时种,秋时收。
百姓们才能确保全家老小能活过新的一年。
丞相霍文高居庙堂,无黎庶之困苦。
他算了许多,想了许多,似乎天下事尽在庙堂之掌握。
到了最后,却把一个最灯下黑的关键忽略掉了。
民心!
丞相霍文理解不了一介贫苦农夫心里的想法,这,就是缺漏所在。
......
差役将官榜贴在城门旁侧,高呼,“即日起,荆州九郡全境封城!”
“城门不得开,人不得出,更不许进!”
一众差役持皂刀虎视眈眈,四处城门皆有人宣讲官榜。
有百姓鼓起勇气,发出了疑问,“可......可家弟出城去收货,还没回来呢?”
“官爷,还有我家男人,前些日子一起去城外打渔获,还未归家!”
“还有我......”
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据理力争。
如此毫无预兆,就算官家要封城。
总得给个回家的机会。
有家不能回,这算个什么事儿?
‘铿——’
有官差刀刃出鞘,发出一阵金铁声。
“老子只说一遍!”
“此乃监国令旨,代天子圣意,谁敢不从?!”
“忤逆圣意,你们不想活了?!”
差役眼神凶狠,刀剑出鞘。
百姓们哪里还敢吱声。
领头官差满意点了点头,“都快些回去。”
“两个时辰后,全城宵禁。”
“谁敢违令,那就去衙门大牢里待着!好好悔醒一番!”
百姓们随即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坐牢倒是其次,他们怕的是......被那里头等着刮油水的狱卒给扒下一层皮。
至于所谓食人?
监国令旨确实是提过。
官员们将信将疑。
连地方官员尚且难以相信,从差吏,到百姓,全都将信将疑。
如此施为,更多的还是例行公事,奉迎上意。
监国或许不知道谁听命行事,但监国却有可能查得到谁没有听令而行......
旧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监国信口开河?
真相其实并不重要。
大顺朝廷尚有威信,哪怕是突然蹦出来一个监国,也依旧足以号令天下。
夏时,所有人尚且坐得住。
然到了秋时,民声沸腾。
让百姓们相信,哪怕不收秋粮,县太爷也会白白养着他们?
那倒不如和大家伙儿说,‘太阳已经打西边出来了!’
‘莫不是老爷们,又把俺家粮食霸占了去?!’
这并非找不到先例。
甚至有的地方父母官,他前任就这么干过!
把城中百姓圈禁起来,雇来一群外乡人,抢收粮田。
若只是这样,难免会把治下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
于是,这地方官还会与大户合作,抢收事后,按每亩田地低产低价,强买强卖。
做人留一线,留的也可以只是一口气。
本是丰收的上好水田,到了人家口中,不但欠收,还颗粒干瘪。
卖不上价儿。
越近秋时,农户越是焦躁,荆州各处城中越是情势诡谲。
死人诈尸?
可尸鬼的身影尚未出现,如何能信?
靠那榜文的一面之词?
信者寡,疑者众。
......
枣阳县城中百姓,以耄耋老者为首,联名请愿。
“大老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出城去罢!”
“春种秋粮,不收,我等无以活命矣!”
大不了,各自出城,回自家田垄里,以天为被,地为床。
死人?
哪怕是会吃人的死人,也吓不垮一群急着收粮的农夫。
或者说,他们哪怕信了,那也得硬着头皮去抢收。
说到底,即便出了城,也不一定那么倒霉就撞上什么死人。
可能会死而已......
不去收粮,身家性命便自此不在自己手中掌握。
届时......卖田?卖女?为奴为婢?
手中无粮,那般下场都是可以预见的,到时候,说不得活着还不如死了。
百姓困苦,进退无路。
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枣阳县令、县丞、县尉,三人在内堂面面相觑。
负责宵禁的县尉最是焦虑,这些老头,最是不好招惹。
“二位大人,民怨沸腾,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任由这些老者,公然忤逆宵禁!”
没有县衙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发话,县尉自己可犯不着去背这个锅。
县令蹙着眉,“随县信使确实是带来了信儿。”
“江夏郡疫区死人横行,儿戏不得。”
县丞拱礼,插话道,“即便我们信,百姓也信......”
“可他们,实则是不信我等!”
“百姓觉得,我们就是在断他们的生路!”
信死人乍起,和信官员,终究是两码事。
实在是一根筋,两头堵。
要么,放任百姓冒着染疫风险,去城外抢收秋粮。
要么,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欺待老者?
不管怎么选,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如......抓一具给他们瞧瞧?”
“看了之后,兴许就没人再闹了。”
县丞的主意,引得其余二人沉思。
县丞和县令的目光,游弋在县尉身上,引得他面色惊变。
县尉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吗?!”
“二位大人多少也得考虑考虑,就凭我手底下的差役......”
“出城搜寻,找不到还则罢了!”
“万一,真寻到什么会动的死尸,那就是一起去送死!”
“到时候连累城池一失,狼烟难续。”
“我等遗脉,怕是连司隶都还没到呢!”
抵达司隶之前,失城断烟,就是绝子断嗣的下场。
县令与县丞无言,因为他们也知道,县尉所言不假。
“那卫所呢?”
“附近的卫所武官,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对于县令的问题,县尉有话要说。
“您忘了,年初荆州卫所抽调大半,随......随刘都督平倭。”
如今刘都督身死扬州,全军几近覆没。
荆州卫所名存实亡,武官们也早早跑向大城重镇。
枣阳县剩下的那位驻屯百户,也被州牧大人调去了随枣道守关。
说到底。
封城与秋收,官府与百姓之诉求,已全然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