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04章 居庙堂之高,无以见民苦

    再说回乾裕三年初。

    彼时扬州州郡府县,以烽火相传。

    朝廷春时遣都督刘世理南下平倭,夏时......军殁。

    随后,江南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尸疫广传。

    疫区再无一支野战兵力,能够抑止亡尸的脚步。

    至夏时末,襄阳、淮水防线已颇具雏形。

    可天下却也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一个时令......

    秋收!

    有这么一句话,‘江南熟,天下足。’

    讲的就是大顺治下,江南产粮之盛,足以供应半壁天下。

    缺粮?

    承平日久的大顺朝,不管何处遭灾,永远都能指靠南方粮仓用以赈灾。

    徐州、扬州、荆州,皆鱼米之乡。

    这也是南方高门大户甚多的缘故,土地、粮产都囤积在他们手中。

    只需运到北方边陲,亦或是受灾之地,倒卖一笔。

    这些自家吃不完的粮,就是实打实的银钱。

    那......百姓呢?

    大户富足,绝不意味着百姓富足。

    一年绝收,就是逼百姓去死。

    哪怕百姓家中无余粮,也要从嘴里挤出种粮。

    不管再苦再饿,也只有春时种,秋时收。

    百姓们才能确保全家老小能活过新的一年。

    丞相霍文高居庙堂,无黎庶之困苦。

    他算了许多,想了许多,似乎天下事尽在庙堂之掌握。

    到了最后,却把一个最灯下黑的关键忽略掉了。

    民心!

    丞相霍文理解不了一介贫苦农夫心里的想法,这,就是缺漏所在。

    ......

    差役将官榜贴在城门旁侧,高呼,“即日起,荆州九郡全境封城!”

    “城门不得开,人不得出,更不许进!”

    一众差役持皂刀虎视眈眈,四处城门皆有人宣讲官榜。

    有百姓鼓起勇气,发出了疑问,“可......可家弟出城去收货,还没回来呢?”

    “官爷,还有我家男人,前些日子一起去城外打渔获,还未归家!”

    “还有我......”

    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据理力争。

    如此毫无预兆,就算官家要封城。

    总得给个回家的机会。

    有家不能回,这算个什么事儿?

    ‘铿——’

    有官差刀刃出鞘,发出一阵金铁声。

    “老子只说一遍!”

    “此乃监国令旨,代天子圣意,谁敢不从?!”

    “忤逆圣意,你们不想活了?!”

    差役眼神凶狠,刀剑出鞘。

    百姓们哪里还敢吱声。

    领头官差满意点了点头,“都快些回去。”

    “两个时辰后,全城宵禁。”

    “谁敢违令,那就去衙门大牢里待着!好好悔醒一番!”

    百姓们随即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坐牢倒是其次,他们怕的是......被那里头等着刮油水的狱卒给扒下一层皮。

    至于所谓食人?

    监国令旨确实是提过。

    官员们将信将疑。

    连地方官员尚且难以相信,从差吏,到百姓,全都将信将疑。

    如此施为,更多的还是例行公事,奉迎上意。

    监国或许不知道谁听命行事,但监国却有可能查得到谁没有听令而行......

    旧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监国信口开河?

    真相其实并不重要。

    大顺朝廷尚有威信,哪怕是突然蹦出来一个监国,也依旧足以号令天下。

    夏时,所有人尚且坐得住。

    然到了秋时,民声沸腾。

    让百姓们相信,哪怕不收秋粮,县太爷也会白白养着他们?

    那倒不如和大家伙儿说,‘太阳已经打西边出来了!’

    ‘莫不是老爷们,又把俺家粮食霸占了去?!’

    这并非找不到先例。

    甚至有的地方父母官,他前任就这么干过!

    把城中百姓圈禁起来,雇来一群外乡人,抢收粮田。

    若只是这样,难免会把治下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

    于是,这地方官还会与大户合作,抢收事后,按每亩田地低产低价,强买强卖。

    做人留一线,留的也可以只是一口气。

    本是丰收的上好水田,到了人家口中,不但欠收,还颗粒干瘪。

    卖不上价儿。

    越近秋时,农户越是焦躁,荆州各处城中越是情势诡谲。

    死人诈尸?

    可尸鬼的身影尚未出现,如何能信?

    靠那榜文的一面之词?

    信者寡,疑者众。

    ......

    枣阳县城中百姓,以耄耋老者为首,联名请愿。

    “大老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出城去罢!”

    “春种秋粮,不收,我等无以活命矣!”

    大不了,各自出城,回自家田垄里,以天为被,地为床。

    死人?

    哪怕是会吃人的死人,也吓不垮一群急着收粮的农夫。

    或者说,他们哪怕信了,那也得硬着头皮去抢收。

    说到底,即便出了城,也不一定那么倒霉就撞上什么死人。

    可能会死而已......

    不去收粮,身家性命便自此不在自己手中掌握。

    届时......卖田?卖女?为奴为婢?

    手中无粮,那般下场都是可以预见的,到时候,说不得活着还不如死了。

    百姓困苦,进退无路。

    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枣阳县令、县丞、县尉,三人在内堂面面相觑。

    负责宵禁的县尉最是焦虑,这些老头,最是不好招惹。

    “二位大人,民怨沸腾,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任由这些老者,公然忤逆宵禁!”

    没有县衙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发话,县尉自己可犯不着去背这个锅。

    县令蹙着眉,“随县信使确实是带来了信儿。”

    “江夏郡疫区死人横行,儿戏不得。”

    县丞拱礼,插话道,“即便我们信,百姓也信......”

    “可他们,实则是不信我等!”

    “百姓觉得,我们就是在断他们的生路!”

    信死人乍起,和信官员,终究是两码事。

    实在是一根筋,两头堵。

    要么,放任百姓冒着染疫风险,去城外抢收秋粮。

    要么,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欺待老者?

    不管怎么选,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如......抓一具给他们瞧瞧?”

    “看了之后,兴许就没人再闹了。”

    县丞的主意,引得其余二人沉思。

    县丞和县令的目光,游弋在县尉身上,引得他面色惊变。

    县尉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吗?!”

    “二位大人多少也得考虑考虑,就凭我手底下的差役......”

    “出城搜寻,找不到还则罢了!”

    “万一,真寻到什么会动的死尸,那就是一起去送死!”

    “到时候连累城池一失,狼烟难续。”

    “我等遗脉,怕是连司隶都还没到呢!”

    抵达司隶之前,失城断烟,就是绝子断嗣的下场。

    县令与县丞无言,因为他们也知道,县尉所言不假。

    “那卫所呢?”

    “附近的卫所武官,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对于县令的问题,县尉有话要说。

    “您忘了,年初荆州卫所抽调大半,随......随刘都督平倭。”

    如今刘都督身死扬州,全军几近覆没。

    荆州卫所名存实亡,武官们也早早跑向大城重镇。

    枣阳县剩下的那位驻屯百户,也被州牧大人调去了随枣道守关。

    说到底。

    封城与秋收,官府与百姓之诉求,已全然相悖。